翠浪泼空凝夏韵 青钱叩砚寄诗心 | 清音 （十八）

子珩兄雅鉴：

前日惠书已展数回，墨香犹染襟袖。兄言近日于浣花溪畔得见老莲数本，竟与吾《莲歌裁夏》之境暗合，此诚可谓千里同风。承兄不弃，以拙作相询，余既感且惭。适值夏至初过，墨竹阁前新荷初绽，每观田田翠影，便觉兄之清谈如在耳畔。今借尺素略陈管见，虽不能尽述胸中丘壑，亦足为消暑一助耳。

此诗题曰“莲歌裁夏”，“裁”字最堪玩味。昔人谓“剪裁”多指文章经营，兄当记得李义山“剪裁偏得东风意”之句，然此间“裁夏”却非人工雕琢，乃天工以莲为刃，剖开溽暑之混沌。首联“翠浪泼空云脚湿”，吾初读时恍见千顷碧涛直涌霄汉，云根为之濡染。“泼”字险绝，较之太白“云海荡潏”更添泼墨意趣；而“青钱叠曳叩风齐”者，新荷初展如青铜小钱，风过时铿然相叩，此非目中所见，乃耳中所闻之翠色也。钱起《晚春归山居》有“荷钱贴水”之喻，然不若“叩风”二字得金石声。

颔联骤转，“忽惊白雨跳珠乱”，白雨者，夏日常见之骤雨，东坡尝以“跳珠”状之，然此间“乱”字尤妙——非雨乱也，乃观雨者心旌摇曳耳。继而“点碎一湖琉璃漪”，琉璃本静物，今为雨点所碎，则满湖光色皆作千万片流离，此等笔法颇类温飞卿“水纹细起春池碧”，然更见破碎之美。尝闻友人道姑苏园林有“听雨轩”，专为观此境而设，若移置吾阁中，当与兄共坐听此天籁。

至颈联“霞色初染波影漾”，时序已由骤雨转晴，夕照入水，波心荡作赤绡；“万枝垂玉映青衣”则暗藏机锋，垂玉非他，正是雨后荷茎所悬晶莹水珠，而“青衣”或指采莲女之衫，或喻碧叶本身，双关之趣似王摩诘“坐看苍苔色，欲上人衣来”。此联光色交辉，赤碧相映，令吾忆及去岁与兄共赏赵松雪《鹊华秋色图》，其青绿设色之法，与此诗画理相通。

尾联最见奇思，“忽闻笑语花丛里，疑是采莲人未期”。前七句皆状物，至此忽有人声破空而来，然终未见其人，惟闻笑语隐于万花深处。此“未期”二字，既指采莲女不期而至，又暗合《诗经·陈风》中“彼泽之陂，有蒲与荷”的邂逅之趣。兄尝言杜少陵“隔叶黄鹂空好音”之妙，若以彼视此，则黄鹂终是禽鸟，不若此间笑语含人间烟火气也。昔太白《采莲曲》云“若耶溪傍采莲女，笑隔荷花共人语”，然太白直写其面，此诗独写其声，更添空灵之致。

通观全篇，首联以泼墨写意起势，颔联骤雨打破琉璃世界，颈联霞光重绘丹青，尾联人声揭破画境，恰似观文同画竹，先泼墨为叶，复以赭石染竿，终加数笔细枝破其森严。至于声韵间，“湿”“齐”“漪”“衣”“期”五韵，皆属齐微部，其声细弱，正合夏夜微凉之意；而“泼”“叩”“跳”“碎”“漾”“映”等动词，又似琴曲《流水》中七十二滚拂，刚柔相济。此等匠心，非止诗艺，实乃天机。

昨日偶得一方端砚，石纹隐现莲瓣之形，磨墨时竟觉有荷香透出。兄若得暇，当携此砚共临《兰亭》，虽无惠风和畅，然墨竹阁前新篁解箨，亦可为书圣添几分逸气。又及，前日理书箧，翻出兄昔年所赠湖笔，羊毫已微秃，然蘸水试之，犹能作屋漏痕，此物伴吾十载，恰如兄之诤言常在案头。

时维丙午荷月朔日，墨竹阁外蝉声初炽，而阁中莲缸红白二种正开。忽念及去岁此时与兄泛舟西湖，曾约共赋莲歌，今诗成而人隔云山，惟将分析之语寄于片纸。若兄有暇，愿闻新制《采菱曲》，当扫榻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