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霁遥观诗作眼 清谈雅聚墨留痕 | 清音（十）

子珩兄如晤：

春寒料峭，忽得兄手书，如见故人踏雪而来。所嘱诸事，弟已一一拜悉。尤感兄论诗之语，字字皆从肺腑出，弟捧读数过，竟觉窗外棠云亦为之徘徊。兄尝言“诗者，天地之心”，今观兄评骘之精微，方知兄真得此心者也。

今岁惊蛰后数日，弟偶作《春霁遥观》一首，不意竟合近日心境。兄既屡问近作，敢以呈上，并附管见数则，聊供谈资：

“惊蛰轻寒潜牖纱，春分新暖漾庭前”——此二句实写节候推移之微。兄当知弟素喜于寻常处见天机，“潜”字如春蚕食叶，初时不觉，及至纱帷尽湿，方惊寒锋已透；“漾”字则似幼女初笑，才露梨涡，倏忽满庭皆暖。前者是暗度，后者是明生，一收一放间，惊蛰春分便非纸上历书，而成了可触可感的呼吸。

“已闻雨笛穿晴霭，闲看棠云落镜天”——雨声本无形，弟强以“笛”喻之，盖因惊蛰雷动前，天地常有幽微之音，似牧童弄笛于云外；及至雨过天青，棠花如潮，竟倒映晴空如镜，恍惚间不辨花在天抑天在花。兄尝言弟诗中“暮”字多，其实弟于“霁”后之景，亦每有痴念——雨歇时分，万象澄澈，恰似故人泪尽后的笑颜，最是动人。

此诗若论其神，窃以为全在“待”之一字。惊蛰待春分，晴霭待雨笛，镜天待棠云，层层相待，而终归于“观”者之待——守一窗牖，观四时行焉，百物生焉。此中滋味，或与兄近时研读《山水诀》有相通处？

兄前信言及欲观弟新得之歙砚，恰巧前日偶于冷摊见一老坑残砚，石理温润，隐隐有蕉叶白纹。弟摩挲终日，觉其斑驳处竟似宋人墨渍，遂以三金易归。今特为兄留之，待清明前后，弟当携此砚过访府上。闻兄新葺“听松阁”于宅后，届时可于阁中瀹茗赏砚，听新篁拔节声，岂非快事？

春气渐深，望兄珍摄。闻兄近来课徒之暇，常临《石门颂》，弟虽未睹墨迹，然想见兄腕底当有春山逶迤之势。又及，前月托人带与兄之竹根山子，可还入目？弟园中老竹新枯一株，取其根节盘错处略加修整，竟得天然丘壑，兄若置于茶席间，或可添些野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