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风自有清凉意 待霜长怀澹泊心 | 清音（二十一）

子珩兄如晤：

前月惠书并手绘《秋山问道图》小幅，澈悬于东壁，每对之，觉松风生腋，涧水鸣琴，真清凉世界也。兄于画中留白处题“云起时”三字，笔意萧散，尤见怀抱。澈近日偶得古澄泥砚一方，色若蒸栗，扣之有声，每研墨辄有松烟之气，竟日不忍释手。兄信中所言夏月苦热，诚然，澈亦困于炎熇，唯以读帖消遣，偶临《伯远帖》数行，腕下滞涩，终不似兄之洒脱。 顷者澈偶成四句，题曰《分席》，本为消暑戏笔，不意竟自触心绪。今录呈兄前，聊博一哂：

此作粗陋，然澈自观之，却见平生志趣所在。首句“春困秋乏夏且长”，取四时之常语，而独于“夏”下著一“且”字，便觉日影迟迟，永昼如年。兄当知澈性喜静，每至长夏，竹帘垂地，蝉声盈耳，惟持卷枯坐，茶烟袅袅，恍觉时光凝作琥珀。此句不写情而情自见——困者非身，乃心之倦于尘扰；乏者非力，乃意之怠于周旋。次句“冬寒无计遣愁伤”，似与前句平列，然“无计”二字已暗藏锋棱。澈尝谓冬寒虽厉，尚可围炉煨芋；而愁伤之来，如影随形，竟无计可驱，此中正有千古文人共叹。某夜雪落墨竹阁，澈独坐南窗，见瓦棱积白，忽忆及“愁伤”二字，觉天地间惟此清白可对，然亦不能遣之，徒自莞尔。

转句“欲呼金风清暑浪”，是全诗筋骨所在。“呼”字极险，澈下笔时亦踌躇再三。兄试想，暑浪正炽，金风尚远，以一己微躯，竟欲唤天地之清气，此岂非蚍蜉撼树？然澈转念思之，诗人造境，本可驱风驭月，阮籍长啸而山鸣谷应，太白把酒而明月可邀，则此“呼”字正合诗家本色。且“清暑浪”三字，不曰“驱”不曰“扫”，独取一“清”字，见澈本意不在拒暑，而在以金风之清澄涤荡溽热之浊，使天地复归于朗润。末句“聊分半席待新霜”，乃澈全诗注脚。兄当知澈素不趋炎，不避冷，于四时之中独钟秋气。霜者，秋之精魄，肃杀中自有清峻之骨。澈不曰“待秋”而曰“待新霜”，不曰“满席”而曰“半席”，其意有三：一者，新霜未降，先虚其位，是“有所待”而不迫之态；二者，半席空设，留与他人，是“与共分”而不专之怀；三者，霜虽新而时未至，澈静坐炎夏中，心已驰于素商，此中正有“心远地自偏”之趣。

细按此诗章法，首二句平铺四时之困，如围棋布子，看似散漫；转句陡起奇兵，以“呼”字破局；结句则如轻舟已过，独留余白。前日澈与山僧弈棋，见其布局时落子疏朗，中盘忽一子镇头，旋即收势，终局时满盘星斗，各得其所。此诗谋篇，颇类棋理——首联如星位占角，转句如飞镇，结句如小尖，步步留有余地。澈尝谓诗与棋通，皆贵在“气”字，此作虽小，然气脉贯通，自春至冬，复由夏呼秋，终归于霜，是循环往复中见一“待”字，恰似棋局中留一口气，便生生不穷。

又此诗用字极省，而意蕴层叠。“春困”“秋乏”本为俗谚，入诗易堕俚浅，然置于“夏且长”之前，便成三叠，如古琴曲中泛音散起，渐入按音。“冬寒”与“愁伤”对举，冷暖交织，而“无计”二字直指心源，较之“莫愁”“休叹”等语，更见无可奈何之真。“金风”对“暑浪”，一清一浊，一虚一实，以“呼”字联结，便成阴阳相荡之势。末“新霜”意象，澈窃以为尤妙——霜非雨非雪，乃气之凝华，无根无蒂，恰似诗家襟怀，不沾不滞。半席以待，待者非霜，实待天地间一点清冽之气，入我肺腑，洗我尘襟。

兄尝问澈近岁作诗何以愈趋澹泊，今以此作答。澈非不欲为惊雷掣电之语，然年岁渐长，觉世间炎凉本自相生，与其呼风唤雨，不如静设半席，待秋来自临。昔陶公采菊东篱，王维坐看云起，皆是此等心肠。澈不敢妄攀前贤，然于长夏午后，独坐墨竹阁，见庭中槐影渐移，忽觉新霜虽远，而半席已凉，此中况味，惟兄可共语。

子珩兄今夏有西泠之游，澈闻之欣然。西泠秋色最佳，兄若待至桂子飘金，霜钟初动，则更得画意。澈近收得旧琴一张，铭曰“松雪”，待兄秋日过访，当焚香为兄抚《梅花三弄》，虽暑气未消，亦可借琴声生几缕寒香。

暑中伏案，不觉汗透青衫。惟愿兄珍摄，秋凉再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