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归不问桑麻瘠,云驻惟看山色微 | 清音(十七)
子珩兄如晤:
惠书遥至,展读之际,恰值庭竹生凉,蝉声初歇。兄所言近日山中避暑、夜观星象之事,令吾神往良久。兄之襟怀,犹似当年共钓寒江时,未曾稍改。
近得小诗数首,内有《夏暮耕望帖》一则,乃仲夏观田归后所记。今录呈兄台,略陈管见。
此诗以“仲夏惠风和”起笔,看似寻常,实则已定全篇基调。惠风之和,非春日之娇媚,亦非秋日之萧爽,而是夏深之际草木蒸腾之气与晚凉初至时天地交感的温润。次句“远岫带斜晖”,一个“带”字,将山峦拟作披绢之人,斜晖如帛,缓缓收拢白昼余温。兄当知吾素喜于暮色中观物——此时光影暧昧,万物轮廓既清晰又朦胧,正是诗家下笔最佳之时。
“燕雀衔泥返,耕夫荷锄归”——此二句看似白描,实则暗藏机锋。燕雀衔泥,为筑巢育雏,乃本能之忙碌;耕夫荷锄,为归家歇息,乃生计之余闲。一鸟一人,一低空一田垄,一为繁衍一为生存,在斜晖中形成无声的对仗。吾尝谓:好的田园诗,不当只见隐逸之趣,更当见生命之重。此联便是明证。燕雀之泥,耕夫之锄,皆是负重之物,然诗人下笔轻盈如未着力,此即藏锋之妙。
“但爱桑麻长,何须问瘠肥”——此为诗眼,亦是诗心所寄。世间耕者,谁不盼沃土?然“不问瘠肥”四字,道出的不是懒散,而是超越。桑麻既长,便是天恩,便是汗水换来的实在。肥瘠乃地力,人力有时而穷,若执着于此,反失耕读之本意。吾近日常思:吾辈写诗作文,亦如耕者侍田——不问此篇能否传世、此句是否惊俗,但爱笔下之意能如桑麻般自然生长,便已足够。兄或笑我此喻迂阔,然此中真味,兄当能会心。
末联“云归犹延伫,山色渐霏微”——云本无心,归亦无意,而诗人代云“延伫”,实则是自己延伫。天色向晚,山色由青转黛,由黛转墨,最终融入霏微的暮气。这种“渐”,是最难写的。不是突然的黑,而是像茶汤慢慢浓起来,像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。吾常于墨竹阁西窗观暮色,深知这种“渐”的妙处——它让时间有了质感,让空间有了体温。
综观全诗,八句之中无一处说理,而理自在其中;无一处言情,而情弥满纸外。兄知吾素不喜空谈风月,亦不喜故作悲凉。此诗之可贵,正在于它稳稳妥妥地站在大地上。耕夫是真的耕夫,燕雀是真的燕雀,斜晖是真的斜晖。它不去写庙堂之忧,不去写古今之叹,只写一个夏暮里看见的、听见的、感受到的。然而,当吾辈读到“何须问瘠肥”时,难道不觉得那里有一种骨子里的倔强吗?当读到“山色渐霏微”时,难道不觉得有一种不言的苍茫吗?
这便是吾近来常与兄言及的“小中见大”之法。诗不必皆有史笔,但不可无史眼。此诗无一处写史,而暮色中的耕夫身影,与千百年来无数在土地上弯腰劳作的先人身影,重叠在了一起。燕雀衔的泥,或许还是陶渊明东篱下的那种泥;荷锄归去的方向,或许还是王维辋川里的那个方向。只是吾辈今日写来,须有自己的呼吸,不可让古人遮住了口鼻。此诗幸未蹈此弊。
兄今夏有暇否?吾新得一古砚,石质温润如水,叩之有声如磬,酷暑中抚之,竟生凉意。欲邀兄于月夜携焦尾琴来墨竹阁,一试此砚与老松烟墨相发之趣。去岁酿的桂花酒尚余半坛,正合此时对饮。若兄能来,当共商近日所辑诗稿之事。
余不多言,惟祝兄起居清适,文思常沛。
暑安
丙午年四月十一夜
于墨竹阁夏暮云归、山色霏微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