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山听松传尺素 幽径归晚寄片心 | 清音(十二)

2026年4月20日
暮山听松传尺素 幽径归晚寄片心 | 清音(十二)

子珩兄如晤:

前日春寒,忽得手书,展读之际,如见故人折梅而至。兄言近来整理旧稿,每至夜深,辄忆昔年与澈共坐墨竹阁中,听雨煮茗、论诗赏帖之乐。澈亦怅然久之,几回推窗北望,惟见暮云春树,不知兄之所在。幸有雁字南来,慰此积想。

兄问近作,且欲闻澈自解其诗。澈素不擅言,然兄非他人,敢以拙见陈之。今岁春深,尝独往山中,归而得小诗一首,录呈吾兄:

 

山暝听松
霞染层峦著绛衣
林深径远沐斜晖
风过青松声渐杳
幽然一片伴君归

 

兄知澈素爱暮色。此诗起笔“霞染层峦著绛衣”,便是一幅暮山图。染字若轻轻点染,著字则如披衣,皆不欲用力。澈常想,山之于暮,非被光所照,而是一寸一寸将自己披上这霞色,像故人着衣相待。绛衣二字,是霞光,亦是仪态——山如君子,临别整冠。

次句“林深径远沐斜晖”,沐字承上,仍是温柔。斜晖不是正午烈日,是夕照,是将去未去之光。林深处本幽暗,径远处本荒僻,然得此一沐,便都有了暖意。澈当日行于山中,足下苔径,耳畔松风,心中无事,唯觉天地将自己轻轻笼着,如慈母抚儿。此境不可说,惟以“沐”字略传其仿佛。

第三句“风过青松声渐杳”,渐杳二字,是全诗关窍。风过松林,非骤然寂静,而是一点点远去,一点点淡去。如人别离,挥手再三,终至不见;如茶至三泡,香渐隐而味转长。澈尝闻人说,听松要在将尽未尽时。松声杳处,非无声也,是声归于寂,而寂本身成了更深的声。此时山中,万籁俱寂,却又仿佛处处是刚才松风的余响。

末句“幽然一片伴君归”,最难着笔。幽然者何?是松风之余韵?是暮色之残温?是山路行久后染满衣袂的山气?抑或只是心中那一缕说不清的清净?澈亦不知。惟知出山时,回望来路,层峦已隐入夜色,然肩头衣上,分明有什么跟着。归途中灯火渐起,人世喧阗重来,而那一“片”幽然,竟不曾散去。写到此处,忽忆兄昔年所言:“好诗如月,照人归路,而不使人知。”此诗若有可取,或在此“一片”耳。

兄或问:此诗与澈旧作何异?澈思之:昔年写暮,多在山寺前、西窗下,总有身世之感、今古之思。此诗却只是山中归来,别无怀抱。仿佛一个平常人,走了一趟平常山路,带了一点平常的幽意回家。陶公云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,澈不敢妄攀古人,然此诗所写,正是那“欲辨已忘”的一刻。

今岁春迟,谷雨方过,山中想已新绿如染。澈近日得歙砚一方,眉纹如流水,试墨极佳。又新制竹炉,拟仿古法煮茶。兄若得暇,谷雨后可来一聚?澈当携此诗,与兄共坐墨竹阁中,听松声之杳,话暮色之深。届时兄携焦尾琴来,澈以新砚磨墨相候,更命小童汲山泉煮新茶,亦一时之雅也。

春寒尚峭,伏惟珍重。

顺问文安,
并颂春祺
澈 谨上
丙午年三月初四夜
于墨竹阁暮色染松、残照入牖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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