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疏钟裁月烟光冷 流水入云茶味深 | 清音(十五)

2026年5月11日
疏钟裁月烟光冷 流水入云茶味深 | 清音(十五)

子珩兄台鉴:

展信如晤。澈顷奉惠书,承问近况,兼及兄新制《听泉图》一卷,云山澹荡,笔墨俱入禅境,澈展玩再三,如对幽谷泠泠之水,暑气为之一洗。所嘱拙诗评骘一事,澈本不敢当,然兄既以素心相期,敢不剖腹呈怀?近者夜坐墨竹阁,偶得小诗一首,题曰《夜茗》。今录呈于左,并附愚见,权作茶余谈资。惟澈识浅,恐不免贻笑方家,尚祈兄斧正。

近日常念及兄去岁所言“霜缣半幅,胜却人间无数”之语。诚然,澈与兄生于尘嚣,目之所及,无非车马冠盖,耳之所接,尽是喧阗嘈杂。然退而展纸,或瀹茗一壶,便能于方寸间辟出一脉清流。前日暮春与兄匆匆一别,算来已逾旬月。兄约端午前后携焦尾琴过访,共试今春新收之“松风”茶铫,澈已命童子洒扫东轩,备下惠山泉与岕片,只待兄来,再续听松之乐。

前夜气初清。澈独坐墨竹阁,忽闻远处大慈寺疏钟数声,如碎冰落入玉盘,遂提笔成此四句。诗云:

 

夜茗
疏钟裁月影
清风赊茗馨
独坐聆茶韵
流水入云深

 

此诗不过即景遣兴之作,然兄既垂询,澈试妄言之。

首句“疏钟裁月影”,以“裁”字为眼。钟声本无形,月影亦非布帛,而澈以“裁”字绾合之,盖取夜深人静,钟声断续,仿佛一把无形的剪刀,将满地月光剪成参差碎影。此非故作奇诡,实因耳中所得之声与目中所得之光,在静极之中互相侵凌、互相镂刻,竟生出一种触觉般的质感。昔人谓“月光如水”,此则反其道而用之,令声化为刃。兄知澈素喜暮色,其实更深人静之际,万籁俱寂,唯余疏钟与月,那种清冷中的锋利,恰是白日所无。

次句“清风赊茗馨”,着一“赊”字,便见性情。风本无情,茶香自溢,而澈谓清风向茶“赊”取馨气,则风亦似成了酒家客,欠下一笔香债。此不独拟人,更暗藏一分愧怍——澈独坐受用此清风茶味,竟似占了天地便宜。兄尝笑澈诗中常有“暮”“赊”“噙”这类含着不舍与亏欠的字眼,诚然,澈总觉万物有灵,人于其间不过暂借一席,故落笔时总想替草木风月说出它们未说之言。

三句“独坐聆茶韵”,转以听觉写味觉。茶汤入喉,本无声响,然澈所谓“茶韵”者,非耳闻之音,乃心听之律。瀹茗时水沸松涛,注汤时细流如咽,及至唇齿间回甘生津,仿佛有幽微的旋律沿着舌根攀上耳际。此句承接前文“清风赊茗馨”之轻盈,而转入更深的内省。“独坐”二字最是关键——若无此二字,则茶韵只是茶韵;有了独坐,茶韵便成了心境。澈写诗,从不屑作空阔的孤高语,这里的孤独是温热的,像杯中茶烟,袅袅地,不肯散去。

末句“流水入云深”,由实转虚,由近及远。茶汤饮尽,残香犹在,目光穿过窗棂,只见阁外溪声潺潺,没入远处云雾深处。流水是实,云深是虚;入是动,深是静。这七个字,澈其实化用了琴曲《高山流水》的余意——知音既稀,不若将这一腔心事交付流水,随它去往云深不知处。兄可知澈写到此句时,忽然想起前年与兄同游天台,夜宿石梁,枕下瀑声如雷,兄说“此是天地鼾声”。今澈所闻,却只是细细一缕,如私语,如叹息。大约壮年听瀑与静夜品茗,心气自不相同。

统观全诗,四句二十字,前两句以“裁”“赊”二字见笔力之工,后两句以“聆”“入”二字见意境之远。疏钟、清风、月影、茗馨、茶韵、流水、云深,凡七种物象,皆被一条无形的线穿起——那便是“独坐”者的心。澈不敢自比古人,然私下以为,此诗略得王摩诘“空山新雨后”之清空,又带几分白玉蟾“茶烟袅细香”之闲澹。然澈终是澈,诗中那一丝挥不去的暮色与微凉的体温,大约是自家本色。

伯淳兄尝评澈诗“有两条河流,一条山水,一条史笔”。此诗纯是山水一路,然末句“流水入云深”里,未尝不藏着一缕对千古逝者如斯夫的微喟。澈不喜在茶诗里强作悲凉,只让流水自己说它的话。兄是解人,当能会意。

前日读兄寄来之《山居新稿》,其中“竹影扫阶尘不动”一句,澈击节再三。兄近作愈发洗练,已入羚羊挂角之境。澈妄拟续貂,得两句云“月轮穿海水无痕”,然终觉不及兄句自然。待兄来墨竹阁时,当面对酌,共敲此联。

再言相聚之事。端午前三日,正是芒种节令,澈拟于阁中设一“饯花会”。往年此日,闺中有祭饯花神之俗,澈不敏,欲效其意,以清茶素果送春归去。兄若携琴早至,可于黄昏时坐古梅树下,弹《欸乃》一曲,澈当以洞箫和之。日前偶得一方旧澄泥砚,砚池中隐有青花纹理,兄擅鉴赏,届时亦乞法眼一过。

时夜深矣。疏钟又响,茶已三沸,窗外月色如积水空明,想兄在城南,亦当同此清辉。匆匆布复,不尽欲言。澈谨白。

顺颂
暑安,并候琴趣
澈 手书
丙午年三月廿五夜
于墨竹阁茶烟袅篆、月影移阶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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