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雪浮烟参妙谛 锦笺落墨寄禅机 | 清音(九)
子珩兄台鉴:
春分雨霁,檐花初绽。前日得兄手书,展读再三,如对故人清谈。所嘱《云林画谱》已觅得善本一帙,俟兄北归时当面呈。兄言及近日于溪山筑草堂,植兰数本,想来幽趣满襟,令人神往。
今岁春寒犹未褪尽,庭前樱树却已含蕊吐芳。余偶成小诗四句,或可呈兄一哂:
此诗初看不过即景之作,细味则似有层进之意。首句“翩翩樱雪浮云锦”,以樱瓣之纷落拟作飞雪,又以“云锦”喻其繁盛——漫天绯白,如织如绣,是极艳之景。次句“霏霏丝雨带烟痕”,却将视线从绚烂转向朦胧:细雨如丝,烟霭轻笼,前句之“锦”至此化为氤氲。一艳一素,一明一晦,便有了时空的厚度。
第三句“开谢随波入空涧”,是全诗转折处。樱之开谢本在枝头,此处却写其随流水入深涧,仿佛有意避开尘世的热闹,择一僻处归去。此“空涧”二字最堪玩味——涧未必空,然在诗人眼中,那无人迹处便是空寂之境。末句“化作清溪一抹魂”,则将花、水、魂三者浑融为一:落樱化入清溪,清溪便是樱魂所寄。表面写花谢,实则言其不灭;表面言消散,实则道其永恒。
兄尝与余论诗,谓“咏物而不滞于物,方得活法”。此诗或可作一证:初看是写樱,细看是写水,再细看,却是在写那“开谢”之间的从容。樱之落,不悲不怨;入涧流,不争不避;化而为魂,不灭不失。这“一抹魂”,是清溪的魂,是落花的魂,又何尝不是观花者心中那一缕不肯随俗浮沉的幽绪?
余近来常思:诗之动人处,未必在奇崛险怪,而在能否于寻常物象中照见自己。此诗作于春寒料峭时,樱花初绽即逢细雨,余立檐下观之良久。见花瓣坠于石阶水洼,旋又被细流带入墙外溪中。彼时忽觉,花之开谢、水之流止,竟与人世之遇合、聚散有相似处。所谓“禅樱”,不在樱而在“禅”——那开谢随缘、不滞不碍的,才是真意。
兄去岁信中言及,欲于草堂东偏辟一茶寮,以竹为炉,以石为案。今春分已至,想是已落成。余新得越窑青瓷茶瓯一枚,釉色如千峰翠色,携与兄共试今春新茶,当是乐事。兄素爱金石,又闻近得汉砖砚一方,届时亦祈一观。
日前偶过城南古寺,见老梅已谢,新竹初抽。寺僧扫落花于石阶,簌簌有声。彼时忽忆及与兄昔年同游西山旧事,山寺夜坐,松风满耳,兄抚琴一曲,至今犹有余韵在耳。光阴易逝,知己难逢,思之怅然。
暮春时节,拟过溪山访兄。携新茶数两,旧笺数纸,或于草堂檐下听雨,或于松间石上对弈。兄若得暇,亦可先至墨竹阁小住数日,阁前樱花正当落时,看“樱雪浮云锦”之境,亦不负此春。
春祺
丙午年二月初二夜
于墨竹阁樱雪霏微、春寒犹浅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