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透暮诗初就 荷影染波酒半醺 | 清音 (十四)
子珩吾兄如晤:
昨日驿马传书,捧读手翰,如对清风。承兄问及近况,兼示新得汉砖砚一方,古意朴茂,想见兄抚砚临池之姿,令人神往。澈近月蛰居墨竹阁,惟以诗笔自娱。今有近作一首,敢呈兄前,乞为斧正。
此诗作于暮春初夏之交。那日独坐荷塘石矶,忽闻蝉声初试,残阳斜铺水面,恍然有悟,归而录之。
起句“蝉声透残阳”,澈当时坐对西沉落日,蝉嘶初起,其声尖细,竟似能将那熔金般的余晖刺穿、撕碎,复又缝合。“透”字初欲用“穿”,觉其太疾;欲用“破”,又嫌其猛。思之再三,终得此“透”字——如针度绢帛,不急不缓,恰恰从光阴罅隙间穿过。此时天地间,光渐暗而声渐亮,二者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将观者轻轻网住。
次句“澹影染荷塘”,实写眼前景,却又不止于眼前。荷影本淡,何以言“染”?盖因那残阳余晖,正悄悄为每一茎荷、每一片叶,敷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胭脂色。此“染”字用得极险,稍不慎便落秾艳俗套。然澈当时所见,确是如此——不是泼,不是涂,恰如画师以清水调极淡花青,在素绢上轻轻晕开,那颜色便有了呼吸,有了生命。
第三句“香渺清风尽”,由视觉转入嗅觉。荷香本在,何以言“尽”?时已薄暮,白昼之暖风渐歇,夜晚之凉风未起,正是风止息、香散尽的空档。然此“尽”字,非断绝之尽,乃转化之尽——香虽渺,清犹在;风虽尽,凉犹存。恰如知交离别,人已去而余温尚在衣襟。
结句“波青梦未央”,最难措手。荷塘暮色,波光本青,此是实写;然“梦未央”三字,便将全诗提空,令前面所有具象皆化作梦境。澈当时凝视波光,忽觉自己亦在梦中——非澈观波,乃波观澈;非澈写诗,乃诗写澈。那层层漾开的青色涟漪,莫不是天地未竟之梦?莫不是千年前某个黄昏,某人临水自照时,遗落水底的一缕心魂?
此诗四句,句句写景,又句句非景。蝉声残阳之间,是时间的叹息;澹影荷塘之上,是空间的凝眸;香尽风清之际,是感官的幻灭;波青梦央之时,是存在的觉醒。四者层层递进,终归于“未央”二字——未央者,未尽也,不止也。恰如对诗艺之追求,对天地之体悟,虽时有迷途,时有困顿,然此心此志,永无终穷之日。
兄尝问澈近作可有新变。澈以为,此诗较前作,少了几分沉郁,多了几分空灵;少了几许史笔的沉重,多了几许山水的清音。然细究之,那“波青梦未央”里,何尝没有对世事无常的微叹?那“蝉声透残阳”中,何尝没有对生命短暂的暗惊?山水仍是那山水,只是凝视山水的这双眼睛,渐渐学会了在淡处见浓,在浅处见深。
上月中浣,与文远、伯淳二兄小集墨竹阁。那日天色向晚,蝉声初动,澈忽忆及兄昔年所赠歙砚,石质温润,呵气成云,便以此研墨,试笔作画。竹宾吹笛,云樵煮茶,竟不知东方之既白。惜兄远在吴门,不得共此清兴。幸近日得兄新诗数章,读之如晤,稍慰思念。
澈近日常以残荷听雨、煮茗读书为课。阁前新移南圃君子兰一盆,叶阔如剑,花开似盏,想兄若见之,必能会心一笑——此花不与上林春色争妍,恰如自守一隅之志。兄若得暇,可于荷月前后移舟来访?彼时新荷出水,蝉声满树,正可共坐石矶,细论诗道。澈当以去年自酿的青梅酒待兄,酒色澄碧,味醇而远,恰如此诗末句“波青”之意象。
暮色渐深,蝉声已歇。搁笔之际,惟愿此信能载一二心意,随风渡过长江,抵达兄之书案。想兄此时,或正对汉砖砚摩挲把玩,或正临窗展卷,不知可曾听见澈在江南,遥遥唤一声“子珩”?
近安
并颂
吟祺
丙午年三月十八夜
于墨竹阁蝉声初歇、荷香未动时
附言:此信写竟,忽闻窗外雨声淅沥,想是江南梅子黄时雨至。兄处天气若何?念念。澈又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