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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幔山光随鸟远 霞浸衣襟共暮深 | 清音(十三)

2026年4月26日
雾幔山光随鸟远 霞浸衣襟共暮深 | 清音(十三)

子珩兄案前:

春深雨霁,手札翩然至墨竹阁。展读再三,如对清谈。兄言近日于山阴得见古寺残碑,辨得“天宝”二字,余亦心动。澈近检旧箧,偶得一卷宋纸,虫蚀过半,然墨光犹存,拟俟兄来共鉴。又值谷雨二候,萍始生,戴胜降桑,此间茶烟袅而竹影摇,唯欠兄之杖履声耳。

兄前番索观近作,澈本不欲示人,然知兄非俗目,遂录《瑞山暮色图》一首呈览。今兄来书垂问此诗机杼,澈敢不剖陈?诗云:

 

瑞山暮色图(仄韵体)
薄雾幔瑞山
光缕染云岫
极目随鸟归
赤霞浸衣透
(注:瑞山,地名)

 

此乃澈暮春游瑞山所作。瑞山者,去墨竹阁西南三十里,峰不甚高,而岚气常蓄。是日薄暮,独坐半山石磴,见雾起如帷,山体半隐,忽有所会,遂得四句。今试为兄解之。

首句“薄雾幔瑞山”,着一“幔”字,是澈当日所悟最切者。雾非烟,烟轻而上扬,雾重而下沉,其势如垂帘,如挂帐,以“幔”拟之,则山便似一巨室,雾乃其帷幄。人立其外,不得窥全豹;入其内,则周身皆湿。此“幔”字,较之“笼”“锁”,多一分可卷可舒的灵动。昔人写雾,有“雾锁山头山锁雾”之巧,然澈不欲落此对仗窠臼,故取“幔”字,使雾有质地,亦有动作——仿佛天地间有巨手,徐徐将此雾幔拉开或垂下。当日澈坐对瑞山,见雾自谷底涌起,初时薄如蝉翼,俄而厚如重缦,恰似有人为山体更衣,由明转入暗,由显转入幽。此非刻意雕琢,实眼前景逼出此字耳。

次句“光缕染云岫”。雾既为幔,光便成了利刃,自幔隙间刺入。曰“光缕”,非光柱、光瀑,乃极细极柔之丝线,如春蚕吐丝,连绵不绝。着一“染”字,尤堪玩味。若用“照”,则光为客,云岫为主,光照之,主客分明;若用“穿”,则刚猛有余而蕴藉不足。唯“染”字,是浸润,是渗透,是光主动将自己交付给云岫,互为一体,难分彼此。云岫本白,经此光缕一染,便有了暖色,从灰白渐次转为金黄,再转为橘红。此染的过程,是缓慢的,如工笔设色,一层一层地叠加。澈当时见阳光斜穿雾阵,在云石上画出明暗相间的纹路,恰似织锦上的经纬,不由得想起《考工记》中“画缋之事,杂五色”之语。然此“染”非人工,乃天工。天工无迹,却最见匠心。

三句“极目随鸟归”。前两句写静景,此句忽转入动。鸟归巢,是暮时常见之景,然澈此处并非自状目送飞鸟,而是“极目”而“随”。极目者,尽其目力,望到天际线。鸟飞渐远,渐小,终成一点,融入暮色。澈随之望去的,岂止是鸟?更是鸟所归向的那片幽深——山的那边,云的深处,时间的尽头。此句看似写实,实则写虚。鸟有形,而其所归之处无形;目有穷,而随鸟之念无穷。澈当日坐在石上,看三五只山鸟掠过,忽然觉得,不是鸟在归,而是自己的目光被它们牵引着,抛向了虚空。古人写“目送飞鸿”,是洒脱;澈写“极目随鸟归”,略带一丝痴态——明明鸟已不见,目光却仍悬在天际,不肯收回。这一句,是整首诗由外景转入内心的枢机。

末句“赤霞浸衣透”。此乃全诗最用力、也最见澈本心之处。霞本在天,何以能“浸衣”?且曰“透”,是湿透,是染透,是彻彻底底地被霞光包裹。细思之,日落前后,西天赤霞弥漫,天地间万物皆被镀上一层红晕。人坐其中,衣上、发上、眉上,无不被霞光所染。然用“照衣”“映衣”,皆隔了一层;用“浸”,则如将衣衫投入染缸,霞光如液体,流动、渗透、浸润,直至衣之纤维尽数饱含其色。更妙在“透”字,不止于衣,更透入肌骨,透入心魂。当此时,澈已不觉得是在“看”晚霞,而是晚霞流进了澈的身体,澈成了霞的一部分,衣与身与霞与山与雾,浑然一体。这种体验,非亲身临其境者不能道。

综观此诗,四句二十字,句句有动词:幔、染、随、浸。四字皆温柔而有力度。“幔”是覆盖,“染”是渗透,“随”是牵引,“浸”是淹没。它们共同营造了一个由疏淡至浓郁、由观望至融入的过程。首句雾起,山被遮蔽;次句光来,云被染色;三句目随鸟去,心被带远;末句霞至,人被化入。四句之间,有层层递进的内在逻辑。若以画喻,首句是水墨淡彩,次句是浅绛设色,三句是留白处忽见飞白,末句则是泼彩,朱砂赭石倾泻而下,将整个画面染透。

兄或问:此诗可有所本?澈答曰:无刻意所本,然唐人绝句中常有此类“以我入景”之笔。如王维“坐看苍苔色,欲上人衣来”,亦是物我交融;李贺“羲和敲日玻璃声”,则是通感出奇。澈不敢比肩前贤,唯求一字一句皆从当下心境流出。此诗写暮色,却无一字直接写暮。雾起是暮,光缕渐弱是暮,鸟归是暮,赤霞漫天更是暮。暮色不是时间点,而是一段过程,一段由明入暗、由喧入寂、由外入内的过程。澈近来常思,何为“暮”?非日之落也,乃人之归也。鸟归林,云归岫,光归夜,而人——人归何处?或许便归在这赤霞浸衣的一瞬。那一瞬,澈觉得自己无处可去,亦无处不可去。

此诗用仄韵,“岫”“透”皆去声,读来短促而内敛。澈写古体,不喜平声悠扬之滑,反爱仄声郁结之涩。盖暮色苍茫,心绪微茫,宜用收束之音,不宜放诞之调。韵脚虽只两处,然全诗气脉一贯,读之如听远钟,一记一记,敲在心上。

兄前书言及近来常翻《世说新语》,叹魏晋人于山水间见自我。澈以为,山水非仅为耳目之娱,更是心镜。瑞山薄暮,本寻常之景,因澈当时心有所滞,目有所凝,遂成此四句。若换一日,心境不同,或许便是另一番笔墨了。诗之为物,大抵如此——是刹那的显影,是光阴的切片。

澈近日新得一方古砚,歙石,眉纹,底有“云林”二字款,不知是倪瓒遗物抑或后人伪托。又于瓦瓮中蓄得春水,拟试新茶。兄若得暇,望于端午前后来墨竹阁小住。彼时榴花照眼,竹影扫阶,可携兄登瑞山,重寻当日雾起霞飞之处。澈当煮茗以待。 余不一一。

顺颂春祺,
并问嫂夫人安好
澈 手书
丙午年三月初十夜
于墨竹阁暮色染窗、茶烟初歇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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