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山如幔藏诗骨 松壑皴霞见画心 | 清音 (十三)
子珩兄案前:
屡接惠书,展读之际如对故人。兄言及近赴西山访碑,得见唐人所书摩崖,笔势开张如云鹤振翅,令澈神往。又闻兄新斫一张绿绮,轸足皆用老玉,声清越而韵绵长,待他日携琴入山,与澈共试松风涧响,此约不可更移。前日兄问及拙作《瑞山暮色图》,今恰逢谷雨二候,夜雨初收,檐水犹滴,遂就灯下略陈管见,权作答兄之问。
此诗四句,无一字写暮,而暮意自生。兄当知澈素喜于暮色中观物,盖因昼光太灼则物象毕露,夜暗太沉则万物遁形,唯暮时明晦参半、虚实相生,恰如天地将阖未阖之扉,留一道缝予凝眸者。首句“薄雾幔瑞山”,一“幔”字最堪玩味。雾非烟,非云,乃湿气浮游于山腰者,俗手或写其“笼”、其“罩”、其“锁”,皆不及“幔”字得神。幔者,帷帐也,悬垂而不紧贴,有风可鼓之,有光可透之。薄雾如幔,则瑞山非被雾吞噬,反似山以雾为帘,半遮半露,欲语还休。此正是暮色初临时分,山体尚存轮廓,而细节已渐朦胧。
次句“光缕染云岫”,光不称“束”而称“缕”,极言其细、其柔。暮时光线不同于朝日之喷射,乃残阳最后的丝线,从云隙间斜斜垂下。“染”字承“幔”之柔,非强力涂抹,而是浸润、渗透,如画师以淡赭层层积染。云岫本白,经光缕一染,便泛出浅浅金橙。此处妙在光缕是动的——因云移而缕变,染处随之游走,山色遂活。若以暮色四字蔽之,曰:静中有动。
后两句转至听觉与笔法。“松涛皴赭壑”,兄知澈素以画理入诗。皴者,中国山水画之核心笔法,披麻、斧劈、解索、卷云,皆以干笔侧锋擦出山石纹理。松涛本无形,然而风过万松,其声层层叠叠,起伏如笔锋之皴擦;壑为赭色,乃暮光映照之下的岩土色泽。诗人竟以听觉摹写视觉笔触,又以视觉笔触状绘听觉起伏,通感交错,如镜照镜。更妙在“皴”字带出动作的过程——非一蹴而就,而是反复、绵密、有节奏的推送。恰似松涛并非呼啸而来,而是由远及近,一波推一波,将赭色壑谷的苍古肌理,一寸寸皴出。此句可称全诗脊梁,骨力尽在。
尾句“层峦赤霞透”,收束全篇。前有薄雾、光缕、松涛,皆柔缓之物,此处忽出“透”字,力量骤起。赤霞非浮于层峦之上,而是从山体内部“透”出来。仿佛暮色将山血逼出表岩,又仿佛群山在大地深处藏了一炉余烬,此刻霞光自内而外迸射。“透”字与首句“幔”字呼应:幔则遮,透则破,遮与破之间,正是暮色最戏剧性的瞬间——雾尚未散尽,而霞已洞穿。层峦因此不再厚重,而有琉璃之质、琥珀之光。
统观四句,起笔于覆(幔),承笔于浸(染),转笔于擦(皴),合笔于穿(透)。每一动词各具姿态,无一虚设。且四句皆以名词起,以动词收,句式齐整而不板滞。若论其意境,可谓“空而不寂,彩而不艳”。空者,山、雾、云、松、壑、峦,皆非人境,不见半间茅屋、一缕炊烟,纯然造化;然而松涛有声,赤霞有色,空山不寂。彩者,光缕、赭壑、赤霞,色调暖而浓,然有薄雾统摄,有松涛疏宕,故艳而不俗。
兄或问:此诗可曾有寄托?澈以为未必字字有托,但诗成之后,其人自见。瑞山不知何处,然澈写此山时,心中浮现的是黄昏独坐、面西而望的场景。薄雾如幔,恰似澈平日与人世所隔的那层纱——不远不近,可感可触而不愿触。光缕染云,则是偶尔透入心隙的暖意,细微却真切。松涛皴壑,是内心深处的砥砺与磨洗,年深日久,将胸中丘壑皴出纹理。而赤霞透峦,是蛰伏已久的赤诚,终在某个薄暮时分,不可遏制地破壁而出。这便回到澈一贯的姿势:站在时间的褶皱里,用温热而清冷的眼光凝视。此诗无历史兴亡之叹,却有自省自照之深。
澈与兄论诗,不觉已至夜深。忆及上回应约去兄之南轩赏菊,兄以建盏点茶,澈以焦尾奏《山居吟》,菊香与茶烟共袅,弦音与檐铃相应。彼时暮色亦如今日,从西窗斜斜铺入,染得几案如古铜。何时再得此乐?兄若得暇,可于小满前后携琴来墨竹阁。彼时新篁解箨,竹影扫阶,澈藏有一饼二十年的普洱,另有一方旧澄泥砚,想请兄共鉴。
暮春夜雨方歇,庭中芭蕉叶上犹存碎珠。纸短意长,惟愿兄珍摄。此信到日,想兄正于灯下校碑或理弦。他日相逢,当痛饮三杯,为今日纸上清谈补过。
琴书安吉
丙午年三月初十夜
于墨竹阁雨歇灯晕、蕉叶犹滴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