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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辉浸棹诗心澈 静夜叩壶月色幽 | 清音(十九)

2026年6月27日
清辉浸棹诗心澈 静夜叩壶月色幽 | 清音(十九)

子珩兄台鉴:

顷接惠书,展读再三,如对清晖。承兄远念,并惠赐新斫之澄泥砚,其质温润,其色玄凝,澈摩挲竟日,恍觉墨池生云烟矣。兄素谙文房雅趣,此砚纹理天然,恰似暮山横黛,竟令澈久置的松烟古墨都添三分逸气,感荷之至,非楮墨所能尽宣也。

近时山居无事,唯以诗酒自遣。前日夏雨初收,荷香漫渚,偶得俚句,正欲就正于兄。澈作诗向不喜凿痕,此篇亦不过即目所见、即心所感而已。然诗中“清风揖棹叩玉壶”一语,竟与数日前与兄论及“玉壶冰心”之典暗合,岂非冥冥中有诗缘牵引?今将拙作录呈,愿兄为我一解。

 

叩玉壶
夏晚初霁沐荷香
蝉鸣轻逸入汀芦
阔野垂星接银汉
清风揖棹叩玉壶

 

此诗起手以夏晚新霁为底色。濯濯清荷经雨,其香非浓艳扑人者,乃如丝如缕,沾衣欲湿——此“沐”字所以传神也。蝉声轻逸,非噪耳之高吟,而是如游丝般漾入汀芦深处,此正傍晚初晴时特有的物候。兄试想:暑热被雨洗去,蝉亦似知人意,其鸣便从急管繁弦转为清商小调。澈于此二句,但写目中所见、耳中所闻,不敢稍涉雕凿。

至“阔野垂星接银汉”一句,乃由近景推至远天。雨霁云开,四野空阔,星斗低垂如欲坠地,竟与天河相接。此等光景,非身处山野不能得见,非雨后新晴不能得见。然澈之意不在夸写星空,而在为末句造境——此漫天清辉,皆是玉壶中物也。

最末“清风揖棹叩玉壶”,实为全篇眼目。向时解诗者见“玉壶”,辄引鲍照“清如玉壶冰”之喻,或王昌龄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之典,谓其寓高洁之志。澈初亦如此落想。然泊舟夏夜江上,忽见月光满川,水波潋滟处,竟似一泓流动的玉色酒器——此“玉壶”不在天上,不在诗中,而在舟首划开的涟漪间。于是“叩”字乃有实指:清风推棹,棹破月痕,其声虽寂,其韵悠长,正如指尖叩击冰玉,铮然有金石相激之趣。此种体认,半由造物所授,半由心镜所映,澈不敢掠美。

若以画理论之,此诗前二句如浅绛山水,勾染工致而设色清雅;后二句却陡作泼墨大写意,星汉横流,乾坤倒悬,唯见一舟、一人、一壶光影在浩渺中沉浮。而“揖”字尤堪玩味:清风本无情,却作揖让之态,舟子未动棹,竟有扣壶之音。此间虚实相生,动静互根,颇似兄所珍藏的那方端砚——砚池明明静止,注水后却似有暗流涌动。澈当时临水观澜,忽觉天地为巨砚,星月作墨渖,此诗不过砚中一滴残墨耳。

然澈最在意的,是此诗暗藏的时间肌理。夏晚、初霁、新荷、蝉声,皆盛夏暮时之景;星垂野阔、银河接天,则已入夜深。这中间流转的“暮色”,正是澈素所耽溺者——非昼非夜之际,万物轮廓渐失,而颜色愈显。荷香在此时格外清润,蝉声在此时格外空灵,连叩壶的回响都染上薄暮的苍茫。澈尝谓:暮色是时间的茧,裹着白日的余温与长夜的凉意。此诗四句,不过剥开这只茧的一缕丝罢了。

兄去岁赠澈《秋山问道图》摹本,澈悬于西壁,每见其中隐者的孤舟,便想起今夜这般光景。今将此诗录寄,非敢言诗,实欲与兄共证:天地间有不可言说之美,诗与画皆只得其仿佛,唯胸次洒然者,能于无声处听玉壶清响。澈近时收拾旧稿,见去岁所作的《山居问隐》竟与此诗有隔世相答之趣——前者叩门问隐,后者叩月问心;前者残局待解,此夜玉壶新拭。若兄不弃,下次相见时当携此砚,为兄重演“揖棹叩壶”之态。

时维夏深,山中新篁已密,老松生凉。澈每于竹露滴砌之际,忽念兄处城郭炎蒸,不知案头可有一缕荷风?幸甚至哉,前日得雨,今日又晴,此诗便在这晴雨之间偶然凝成。所谓“偶然”,实则是天地借我手笔,澈不过一管秃毫耳。

顺问
夏安
守澈 手书
丙午年五月十三日
于墨竹阁荷风入牖、砚池生凉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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