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断云山烟未散 声停弦柱韵犹存 | 澄观(八)
伯淳兄如晤:
前日手札已收悉,蒙兄远念,感怀良多。兄言近日山中煮雪、松窗读易,余亦颇慕此境。奈何俗事缠身,未能同往,唯以墨竹阁中一枝新兰寄意耳。
今兄所论“未尽”二字,诚为诗家三昧之枢机。澈曩日与兄论诗,常言“留白”之妙,然兄今提“收在将尽未尽处”,较之“留白”更入微芒。盖留白者,犹画中空境,令人悬想;而“未尽”者,乃是气脉将断未断、声情将绝未绝之际,复生波澜。此非仅技法,实诗心所存之根本也。
尝读王摩诘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水穷似尽,而云起实未尽;李太白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”,帆影已尽,而目送之思、江流之势,皆未尽。此等境界,正兄所谓“景断意不断”、“句停气未停”也。
澈昔年过姑苏,见青石巷陌、烟雨迷濛,归而作《青石巷》一题,中有“一巷丁香空凝绪,欲诉还休捻衣襦”之句。今思之,“欲诉还休”四字,便是“未尽”之注脚。若当时直写愁绪万千,反失蕴藉;正是那将言未言、捻衣自抑之态,令巷中雨意、伞下心事,皆于无声处摇荡人心。又如兄所赏之《暮江禅对图》中“树影横斜两忘言”,亦同此理。若作“相顾无言”,便成死寂;今曰“忘言”,乃是言语已在、而默契更深,所谓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者,正在将尽未尽之间。
澈以为,“未尽”之妙,首在留余。诗如酒,满则溢,浅则薄。太实则窒,太虚则浮。惟于情至浓处、景至明处,忽然收束,留一线白、一丝风、一缕未断之弦音,令读者自往寻之。此如古琴名曲,泛音收尾,指停而余韵绕梁,非不欲尽,乃不尽之尽也。
其次,“未尽”亦是藏深。人世万端,岂能尽言?诗中不可说、不忍说、不必说之处,往往正是诗骨所在。譬如兄前次示我《问东风》一题,中有“可待东风忆?几曾万树花”二句。圆明残刹,劫灰春深,若直写痛愤,反失沉厚。今乃以一问作结,东风可待否?万花可复否?问而不答,而答已在问中。此便是史笔之“未尽”,比千言血泪更为锥心。
又,兄言“欲言又止”亦属此境。澈观世间至深之情,如骨肉离散、故国黍离,往往张口而无声。诗人以“止”为进,正是不忍尽、不敢尽、亦不能尽。《古诗十九首》中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,多少言语,尽在脉脉两字中隐而未发。此种“未尽”,比直抒胸臆更为沉痛。
然澈亦思之,“未尽”非不全也,乃是全于不全之中。譬如写秋夜,若只言“风起寒衾”,便尽矣;若如某夜独坐时所得“江烟淡淡笼夜深,秋思隐隐浸寒衾”,着一“浸”字而层层透入,则是尽处复生波澜。故“未尽”实是更深的“尽”– 是意象未尽、气脉未尽、而情思已尽于无形。
兄问及澈诗中最见此意者,窃以为除青石巷、暮江禅对外,尚有《对镜》中“红烛瘦去心生叹,妾鬓霜深亦为谁”二句。红烛瘦尽,本已无话,忽然心起一叹;妾鬓既霜,本已哀极,忽然一问“为谁”。皆是于绝望深处,忽转一问,令余波再起。此非澈之能,实是情至不得已时,笔自为之也。
另如《故园旧阙》末句“随风散入寂寥空”,花落已尽,本应沉寂;然“散入”二字,令落花不落于地,而落于无尽虚空中,仿佛尚有飘摇之姿、未绝之态。此亦“未尽”之一种。
兄谓“未尽”乃澈诗中强项,实不敢当。然澈每下笔,确常于收束处再三踌躇。盖诗如与人言,话到唇边,有时停一停、转一转,反而情意更长。此中分寸,正如煮茶火候– 过则焦,欠则生,惟“将尽未尽”时,茶香最醇。
伯淳兄素善烹茶,前岁惠我之建盏犹在手边,每见之如对兄面。今春山中茶想必已采,澈拟于清明后择日造访,与兄对试新茗,再论此“未尽”之趣。届时当携焦尾琴一张,于月下试弹《梅花三弄》,曲至将终时,指下留一泛音,便是“声尽意未尽”之证也。
专此布复,
春祺
乙巳年二月廿八夜
于墨竹阁茶烟初歇、砚冰初解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