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飞流皆过眼 一身凉意始关情 | 澄观 (十一)
伯淳兄台鉴:
前日手教并新茗一罐,澈已捧读再三。蒙兄千里寄春,于墨竹阁汲泉试之,清甘沁脾,恍若与兄对坐孤山梅下。所嘱代观友人诗稿事,澈已细绎数过,今将推敲始末录呈,聊作夜话之资。
澈近日偶得一方旧端砚,蕉叶白纹隐若云气,每研墨时辄觉烟霞满室。恰逢此诗来,便以此砚为田,试耕数日。原稿结句“碎玉无声悄湿衣”确见灵心,然前三句犹带斧凿痕。“布幔帏”三字虽欲状瀑之绵密,终觉泥实;次句“直流”少回旋之气;至“流珠溢彩”更近赋体议论,与末句空灵之境稍隔。
澈初拟改“白”为“银”,盖“银”较“白”多一层日映水光之色,与后文“晴光”暗合;又易“直流”为“倾落”,避重复而生顿挫;添“雨如丝”以补足水雾迷蒙,使千尺飞湍与微雨细丝同框,巨细相形处,正是观瀑者目眩神摇时。至于“云间”改“出云”,取其破空之势,恰合远望瀑影初现之态。
中二句转折最费经营。原稿“流珠溢彩何曾见”本欲惊叹虹霓,然直抒胸臆,反失蕴藉。澈改为呈现之笔,取“乍”字示虹影倏忽,又以“仙桥”代虹,虚实之间,别具余味。最末“尽湿衣”三字,实乃全诗眼目。原稿“悄”字偏于客观描摹,“尽”字则带主观体认。澈尝观瀑日暮,初立石矶觉衣袂微潮,俄而水气漫漶,竟不知何时襟袖尽沾,此等体验,非“尽”字不能传其渐染之妙。
综观改定之本,首句远观,次句仰望,三句凝眸,末句“碎玉无声尽湿衣”已是满身烟霭。四句之间,镜头由远及近,由景入身,章法自见。然澈反复思之,此诗最动人处,不在首句之银练,亦不在三句之仙桥,而在末句“尽湿衣”三字。
昔人题瀑,多写飞流千尺、银河九天,此皆瀑布之壮观,固不可废。然澈每思之,山水之所以动人,未必在其高远,而在于其能及于我身。初见其形,则惊其势;久立其下,则受其气。待归途回首,所忆者未必是飞流直下,反是襟袖间未散的凉意。
澈忆去岁与兄游雁荡,大龙湫前久立。归途兄笑谓澈曰:“今日瀑声可记否?”澈答:“归去只觉衣袖皆凉。”兄抚掌曰:“然则此行所得,已不在瀑矣。”因忽有所悟:世人皆写飞流直下,谁写湿衣人归?今观此作,虽不敢称尽善,然此四字,庶几近之。今人题咏每患二病:或堆砌舆图志书,如画工写真;或强作解脱语,似禅客说偈。此诗独取半日游程,截取虹现雾起、水气沾衣一瞬,以身体感受作结,反得无穷余味。
诗亦如是。景为众人所共见,感为一人所独得。若只写瀑布,则人人可写;若写湿衣而归,则始有此人。故澈以为,诗不在写人人看见之景,而在写人人看见却未曾说出之感。
至于改稿取舍,不过去议论而存景象,去熟套而求真感,由远观而入身受而已。细论之,则又属雕虫小技,不足烦兄清听。
然终有未安处:“仙桥”一词虽雅,尚觉蹈袭;“碎玉”喻水珠,亦属常见。澈亦曾别觅他词,终觉不若此二者平易近人,故仍从旧。此等甘苦,想兄必能会心。
寒舍所植绿萼梅已谢,新叶初生,清荫渐满庭阶。每于午后坐对,便觉春深如许,忽忽又近夏初。本拟抄录定本附函,忽觉诗境在可解不可解间,兄但观瀑时忆澈此语可也。纸短意长,容日再叙。
夏安
丙午四月初四
于墨竹阁新竹影窗、暖风动帏时
附:原作载于微摄平台《李奎诗词》。本阁因评析之需,仅录数句,未载全文。欲览原作全貌,请移步原处: 微摄平台 · 李奎诗词作品欣赏(59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