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气侵衣诗带润 竹帘凝水字生凉 | 澄观(六)
伯淳兄如晤:
前日手教奉悉,展读数过,如对秋风清谈。兄言江南多雨,诗中常带湿意,此论甚契吾心。澈近日亦觉,凡动人情思之作,往往不是干裂秋风,而是潮润如春苔、幽冷如夜露。兄既问到根底,澈试为剖之。
诗之有“湿气”,非止写雨、写雾、写波光水影而已。实则是诗之“呼吸”中,藏着一层水汽。此水汽从何而来?余以为,来自诗人对时间流逝的敏感,对天地沉静之凝视,对人间离别之体味。水、夜、灯、烟、苔、露、漏、雨脚——这些物象共同织成一重“湿润的帷幕”。诗一入此境,便不再是干燥的理趣,而是能渗透肌肤的凉意。
宋人姜夔词中“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”,此“波心荡”三字,水汽便从湖面升起,浸透桥、月、夜。又如唐人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,全篇水气弥漫,潮水、江流、滟滟波光,月色不是干的,是被江水洗过的。澈以为,水汽之功,在于使诗中之景不再是“被观看”的静物,而成为“能浸润”的情境。读之者如立舟中,衣袂先湿。
兄曾见澈《秋江羁思》中“量却寒潮三觚泪,半船风雨煨乡愁”二句否?“寒潮”可量,“风雨”可煨,此非实写,而是乡愁太浓、太湿,以致连船上的风雨都像一炉小火,慢慢煨着那盅离恨。若没有“潮”与“风雨”带来的水汽,乡愁便失了黏度,变成口号。
又如《江暮见孤鸿》中“烟波万里孤鸿度”,烟波二字一出,万里江天便被一层水雾笼罩,孤鸿穿雾而过,其鸣声似也被水汽压低了三分。这种“湿”,恰恰是诗之呼吸转为深沉之征兆。
再如《烟水谣》“风洇秋色客心悲”,“洇”字是澈最用心处。墨洇于纸,水洇于土,此字自带湿意。秋色不是被“染”的,而是被“洇”的,仿佛有一场雨慢慢渗透千山,最后渗透客衣与客心。
兄或问:写夜、写灯,何来湿气?余以为,夜灯最妙处,在于灯光映雨丝、映水雾、映窗上之露。宋人“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”,灯花虽干,但夜半之雨已在窗外淅沥,未着一“雨”字而湿意自生。又如唐人李商隐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,灯下听雨,池水夜涨,那一盏灯便成了孤舟上的渔火,四面皆水。
澈近作《青未央》中“蝉声透残阳,澹影染荷塘”,荷塘本有水,澹影是波光之映。“波青梦未央”一句,青字便是水色,梦字便是水汽蒸腾而成的薄雾。整首诗如一片荷叶,背面还挂着露。
至于苔、露、漏——苔生于阴湿,露凝于寒夜,漏是时间之水滴。王维“坐看苍苔色,欲上人衣来”,苔色竟能“上”衣,湿意已由物及人。温庭筠“一尺深红胜曲尘,天生旧物不如新”,虽不直言湿,但曲尘之色来自霉、来自潮,便是时间在潮湿中留下的印痕。
澈以为,诗之“湿气”分三层:最浅一层是物象之湿,写雨、写雾、写江波;深一层是情感之湿,写泪、写愁、写别恨,使情绪如浸水之绢,沉甸甸地坠着;最深一层是时间之湿,写苔侵石阶、露湿阑干、漏断更残,让时间本身变得黏稠、缓慢、有重量。好诗往往三层兼有。
兄曾问澈:为何不写烈日、大漠、干风?非不能也,是不愿也。澈居江南,山水养人,暮色与烟雨已成骨血。再者,澈以为干烈之气易使人躁,而湿润之气易使人静。诗最终要抵达的,不是呐喊,而是沉潜后的低语。水汽弥满之处,人更容易听见自己心底最细微的声响。
前人论画,有“干裂秋风,润含春雨”之语。澈偏爱“润”字。干笔易得,湿笔难为。湿笔不是掺水太多,而是让墨在纸上自然晕开,保留那份不确定的、微微模糊的边缘。正如月晕、雨帘、灯焰外围那一圈光雾——模糊,恰恰是诗最动人的地方。
兄若有暇,不妨于秋雨潇潇之夜,对一灯、煮一茶、展一卷前人诗册细读。读至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“欲黄昏,雨打梨花深闭门”诸句,闭目静听。亦会听见那些诗句是有呼吸的,呼吸里带着水汽,慢慢凝结在窗玻璃上,形成细密的珠痕。
澈近来于墨竹阁中偶得数句:“竹露滴清响,松风吹素襟。”虽未成篇,但觉竹露与松风之间,正是澈一直寻觅的那种“润”。待秋深雨多时,再录呈兄指正。
夏安,并祈珍摄
丙午年三月十五夜
于墨竹阁江气侵衣、竹帘凝水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