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明之处余甘在 回环之间清韵长 | 澄观(一)
正月廿六,墨竹阁春寒渐退。檐角的冰棱已少见,仅余几处背阴处还垂着细瘦的残条,日光一照便滴答落水,在青石上砸出浅浅的凹痕。潭面的水声比前些日子又活泛了一层,不再是碎碎的珠子声,而是缓缓的、绵绵的,像一卷未裁的帛在风里轻轻展开。
守澈坐在窗前,又展读文远正月初八所寄的复札。前日回书时未曾说尽的几层意思,此刻仍随檐水声在心间往复。案上茶已凉了半盏,日光从窗纸间筛进来,在信笺上落成几道淡金色的斜纹。文远的小诗写在末页,笔迹比正文轻了几分,像是落笔时也带着思量:
“旧岁雪痕新岁泥,
檐冰渐瘦纸中题。
山僧名在未明处,
留与春风慢慢期。”
守澈读完,又默念了一遍。末两句在舌尖上缓缓滚过——“未明处”、“慢慢期”——七个字,竟比前两句多生出一层余韵来。他想起子珩正月十三在茶韵轩说“留与春水慢慢照”,又想起更早之前,子珩提起伯淳之名时那轻轻的一顿,像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,没有落下去。
原来那悬而未落的一瞬,正是诗要留的地方。
夫人从廊下经过,见守澈对着信笺出神,便问:“读完了?”守澈点头,将小诗念给她听。夫人听罢,略一沉吟,只说了一句:“未说明白处,反倒耐听。”便往瓶中换水去了。
守澈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,比几日前听时又沉了些。诗若解释殆尽,便少了回环的余地;人事若一一坐实,便没了余味的去处。栖云寺的扫雪僧、子珩所疑的伯淳、文远笔下“未明处”的山僧——这三者像三片薄薄的碎冰,浮在水面上,并不急着化开,也不急着汇入某一条确定的溪流。它们只是浮着,在水光里互相映照,让读诗的人每一次经过,都能看见不同的反光。
由“未明之味”,守澈不觉想到了诗中更细微的一层:韵脚。那些在句末落下的字音,不也是给未尽之意留一处归声的地方么?韵不是拘人的绳,而是归声之处;不是逼句就范的硬框,而是使一篇未尽之意得以回环而不散的回廊。若将诗中的所有意绪都押得死死的、坐得实实的,韵脚便成了铁箍,把诗箍得喘不过气来;但若韵脚落得轻、落得松,像石子投入水面后那一圈圈散开的涟漪,诗的回声便能在纸上多停一息。
守澈起身,从架上取下那册旧年手录的韵书。纸页已有些发脆,翻动时窸窣作响。他逐页看去,心中慢慢理出墨竹阁这些年写诗用韵的脉络。
墨竹阁诸诗,默认依《中华通韵》GF0022-2019。这并非草率的选择,而是反复吟哦之后自然形成的习惯。以今人之口吟今人之诗,使诗声能自然入口、出口时不觉滞涩,这是第一层考量。若因篇章气息需取《平水韵》,或因古体传统、词牌、特殊体式而需要用旧韵,则均须明白标注。仄韵、古风、词牌,各依其体,不强作一律。诗先有感,后择韵;不为押韵而造句,不以韵害意。用韵不为束缚声情,而为安顿声情。若意未至,押得再稳亦空;若真意已生,韵脚只是让它在纸上多停一息。
墨竹阁写今人之所见、所思与所感,故默认以今人之口可吟之音为准。这不是废古法,也不是轻旧韵,而是使诗声与当下生命相接——旧韵有旧韵的渊深,新韵有新韵的坦阔,二者各有所安,不必相争,只须各归其位。知所依,亦知所从;不废古,亦不拘古。这是墨竹阁数年来慢慢养成的态度,不急一时,不论高下,只问一事:此声是否能自然入口。
夜渐深了。守澈将文远的复札重新折好,放回匣中。窗外的水声还在回环地响着,缓缓的,绵绵的,像一句未落尽的韵脚,在春夜里轻轻漾开。山僧之名仍未明,远方之札已读过,墨竹阁的案上还有空白的新笺,等着一首尚未落笔的诗——那诗里的韵脚,大约也会像今夜的水声一样,不急不缓,为未尽之意,留一处回环的归处。
于墨竹阁春寒渐退、水声回环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