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家尚简留青白 墨客辞繁远紫金 | 澄观(九)
伯淳兄足下:
顷奉手教,展读再三,如对面语。承兄远念,兼惠赐近作,清思照人,感慰深矣。近因春寒料峭,旧疾微作,故久未裁笺奉问,想兄见谅。
兄信中论及古诗用色之妙,问何以古人笔下多青、白、苍、墨、微黄,而少今人所嗜之朱、紫、金、蓝。此问甚善,直探诗道本源。余谓此非偶然,实关诗家观物之深、取象之精、写心之微。请试言之。
夫天地万物,五色杂陈。然诗非画,不能亦不必一一摹写其形。诗人所重,不在色相之繁,而在气韵之统。譬如春湖泛舟,日光碎作万顷金鳞,而诗人只取“碧波”与“黛影”——一青一墨,满湖春意已盎然流动。此非力不能及他色,乃知以少驭多、以简御繁之理也。青者,春山之远气;白者,秋月之清魂;苍者,暮天之寥廓;墨者,夜窗之沉想;微黄者,旧笺之时光。此五者,皆非艳烈之彩,而各有幽韵,能引人心入静、意入深。
试观唐宋名篇,李太白“青山横北郭”,杜子美“白沙翠竹江村暮”,王摩诘“坐看苍苔色”,苏子瞻“墨云拖雨过西楼”——何尝以金紫眩目?即如明人高启“一树古梅花数亩,城中客子乍来看”,亦止于“白”与“苍”之间。盖诗之高格,在留有余地、藏不尽之意。色浓则意浅,彩繁则神散。红蓝金紫非不可用,然用之稍多,便近市井锦缋之气,夺人心神而阻人遐思。
余尝夜宿驿亭,寒灯孤影,窗外雁声凝而未散,霜砌如白玉,残旗在风中斜举。彼时心中所感,唯“青编”“墨涩”四字而已——青编是旧籍之黯蓝,墨涩是枯笔之苍黄。若强添朱色金彩,反失真味。又忆薄烟笼桥、荻风生寒之夜,孤坐对青编,墨痕半干,此中滋味,岂是丹雘所能道?兄台想必亦有此感。
且夫古人用色之克制,实源于观物之深细。彼非不见红紫,乃知其当显处显、当隐处隐。如杜牧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,红叶一出,满纸惊秋,正因前文蓄势、他色皆淡。若通篇朱紫纷陈,此一红叶便不足奇。今人不悟此理,动辄堆金砌彩,反成俗套。犹之抚琴,一味高亢激越,终少幽远之致;书法满纸飞白狂草,亦失蕴藉之雅。色与声、与笔,其理一也。
又进言之,青白苍墨微黄,此五色者,皆偏于冷、偏于暗、偏于淡。诗家好之,非徒好其色,实好其色中所含之境——清寒、遥远、寂寞、沉着、时光。人生在世,繁华易逝,热闹难久,而清寒寂寞乃常伴之味。故诗人落笔,不求慰藉,反求贴切。此所谓“颜色越少,气息越统一”也。气息统一,则境界浑然;境界浑然,则读者入之深、感之久。
兄或问:朱紫金蓝,果不可用乎?曰:非也。用之用当,则亦妙。如李义山“紫泉宫殿锁烟霞”,紫字一出,便觉宫阙之幽深;晏小山“舞低杨柳楼心月”,金字未用而富贵自在其中。然此终非本色。诗家本色,还是青灯黄卷、白发青山。余近年所历,愈信此理。驿路尘霜,客窗风雨,面前所有,无非苍茫一色,而心中所存,亦是墨痕数点。
此番议论,亦因适才展兄手札时,砚中宿墨未干,忽忆去岁冬日,与兄对弈竹阁,残局未收而雪落满庭。彼时黑白子间,岂需他色点缀?今春又深,墨竹新绿渐成浓荫,唯望兄珍重文愆,勿以案牍劳神过甚。
春祺
丙午年三月初六
于墨竹阁暮春新绿、炉烟凝篆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