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晓银河非天汉 长留诗笔幻海波 | 澄观(十)
伯淳兄如晤:
昨奉手教,论及古诗奇崛与今人眼界之辨,展读数过,如饮清茗。兄所疑处,恰是澈近日枯坐墨竹阁中,对砚池宿雨时屡屡自问者。案头歙砚微凹,蓄水半勺,映得檐角槐影摇曳,恍若古人诗句浮沉其间——此等光景,非关科学,却深系诗心。今借兄问,试为剖之。
夫诗之奇崛,本在常识疆界外另辟天地。古人观月出而惊山鸟,今人知其为光照节律所致,然“月出惊山鸟”五字,科学解其因果,诗却存其感受——山谷忽活之刹那,岂是光谱分析可尽?此即科学消解物象之谜,诗独留人心之动。譬如澈《灯影》中“细柳扶风春渐生”,若问春从何生?气象学答以地温回升,植物学答以细胞分裂,而诗人但见柳枝一拂,满座衣香鬓影皆含春意。科学求“所以然”,诗贵“所当然”,二者本不相悖,今人强以科学绳诗,譬如持尺量云,徒见其拙。
更进一层:古诗中所谓“错误”,实为情感投射之法门。“感时花溅泪”,花岂真泣?“恨别鸟惊心”,鸟岂同悲?然正因明知其非,偏作此语,方显心与物融之妙。现代科学训练吾辈区分主客,而诗恰在模糊此界——此非愚昧,乃有意之越界。澈之《山寺苔痕》有“恐惊苔下春”之思,苔下本无春,然“恐”字一出,仁心已覆苍苔。科学能释苔为孢子植物,不能释人对微物之矜惜;可辨春为季节更迭,不能辨心中忽生之温柔。
至于今人难复奇崛之叹,澈以为非关知识多寡,实系“暂忘之勇”消长。太白写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,岂真信银河可落?彼时纵不知河外星系,亦明瀑布非天汉,然其魄力正在于:明知其不实,偏要以此不实撼动人心。今人立于瀑前,先计水量落差,再想地质成因,想象未起已被知识缚住——非科学之过,乃诗心被科学僭越之过。犹记澈作“梦忆潇湘千嶂远,远岫半浮幻海升”时,有客诘曰:“潇湘何曾有海?”澈对曰:“心中既有,何妨笔下有?”此答足醒今人:诗中山川,本在心不在目。
然则现代诗真不能奇崛乎?非也。观澈之前作“一曲落梅浮画亭”,画亭如何动,梅香亦无形,而“浮”字一出,亭台竟似从笛声、往事、暮色中缓缓升起——此非逃避科学,乃在科学照彻万物后,仍留一分“让感受比事实更真实”的余地。又如“月浸雁声长”,声如何长,又岂可浸?然秋夜空阔,雁唳被月色拉得悠长,此中感受确然不虚。此类句法,科学不能解,亦不必解,因其本不隶属科学之域。
兄尝问:今日仍写“星河”“青冥”“瀛洲”诸语,是否自欺?澈以为不然。写“星河”者,非不知其为恒星系统,乃借古老意象,载今人仍存之浩瀚感;写“玉宇”者,非信天有宫殿,实以琼楼玉宇之想,抗尘世之逼仄。此如澈《西楼夜吟》“数尽空枝方见永”,明知空枝无秋,却因此空而证得永恒——科学可释枝空为落叶,不能释人心于空处见永之玄机。
临楮忽忆前日与兄观画,见米氏云山,满纸烟霭,兄曰:“今人用卫星测绘,山形毫发毕现,然此画中山,反更近真。”澈深以为然。科学测绘的是地质之山,米颠笔下的是心灵之山。诗之奇崛,正类此山——不在对抗科学,而在科学止步处,另起一行。
砚中宿雨已尽,檐角蝉声渐稠。墨竹阁外槐阴满地,偶有落花叩窗,似与古人问答。兄若来,当共煮茶论此,更胜尺素往还。
夏祺,并候雅教。
丙午年三月二十一日
于墨竹阁蝉噪林幽、花影拂砚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