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上千年凝冷月 诗中万象付新笺 | 澄观（十三）

伯淳兄台鉴：

顷奉手翰，展诵数过，如对清谈。承问近况，澈蜗居墨竹阁中，惟以诗书自遣。前日得兄惠寄新茗，色若春涧，香沁诗脾，今晨煮泉试之，竟忘汲水，几令砂铫生烟，兄闻之当发一噱。前札与兄论诗道存亡，意犹未尽，今恰逢夏至初过，槐荫满庭，蝉声初试，正可拈须续谈，并附近日偶得数章，以证前说非虚。

尝观今人谈诗，多谓古体拘于格律，囿于意象，难状今日之世相。然澈以为，诗道之妙，正在于以不变之体，写万变之景。犹琴之七弦，指法虽古，而宫商角徵，随心动而新声自生。前札曾言诗之魂魄，在人与世界真实相遇之瞬，不在物象新旧。今试以近作明之。

前日赴城西访友归途，时夕阳在山，车马塞途，铁甲长龙，僵卧不动。澈与内子于困顿中百无聊赖，忽有感而作《堵途戏笔》：

此诗虽直写车堵，然不事铺陈，困顿焦灼之情、忽转闲适之趣，数语间自然流出。尤以“老妻觅纸”四字，于焦躁中忽转恬然，正暗合古人“即事即景”之妙。此非古体写今事之明证乎？诗中所用“暮云”“日影”皆旧语，而置诸堵车之场景中，其焦灼与无奈，却是今人日日亲历。可见旧瓶新酒，只要情真，自能相洽。

更观今人掌中观画一事，澈尝有句云《家山月》：

此诗咏手机观画之趣，而通篇用典：方寸暗合佛家语，冷月家山寓思乡之切，太白霜满地遥接古人秋夜之思，千年凉意则贯古今眼底。古人观画悬轴展卷，今人观画掌中轻划，形制虽异，而澄怀味象之心未改。所谓“眼底凉意”，正谓千年诗魂，未尝因器易而稍减其光。前札谓旧词如压缩信息包，此诗“方寸”“冷月”诸语，正可令读者于数言间得见古今交叠之境。

又近日整理旧稿，得《观无人机夜航》一绝：

此诗用七绝旧体，写无人机巡拍夜景。末句“星河故乡”四字，既合今人思乡之情，又暗藏航天之象，而“停机望云汉”五字，尤得稚子观星之天真，于现代物事中见古意。兄观此三章，可觉古体诗之包孕万有？其所以能诠释今世者，大抵不外三端：情真则景新——今人朝暮奔波，地铁之拥挤、外卖之迅疾、荧屏之光怪，但以赤诚之心体之，皆可入诗；善借则物活——古人折柳赠别，今人何妨借地铁卡之将罄寄离思，古人剪烛夜谈，今人亦可借荧屏微光代西窗之烛；气韵既足，则古今之界自泯。兄素爱白石道人“淮南皓月冷千山”之句，置诸今宵城市灯火中，其孤迥之致何尝稍减？盖诗之魂魄，原在作者胸次，不在物象新旧也。

澈近修书斋，偶得古砚一方，石理温润，呵气成墨。每临池作书，便思古人所谓“笔阵图”者。今晨试以新笔书旧诗，忽觉“铁马冰河”之句，竟与窗外地铁轰鸣声相应。乃知诗心通古今，如砚中墨渖，虽经千遍研磨，其色愈沉，其光愈润。今世诗人若能以古人之心眼，观今世之云物，则红绿灯可作星槎，二维码堪为符箓，岂非诗家之大观？前札所言“观看本身便是一种回归”，今观堵途、手机、无人机，皆现代日常，而澈以旧体写之，非为标新，实因触目所及皆可感怀。若一味避新就古，则诗成假古董；若全然弃古从新，则诗失其根柢。惟以真诚之心，纳万象于旧格，如溪流穿石，随形赋势，方为活路。

承兄寄示《樵歌别裁》，澈展读再三，见其中有“斫木声回空谷应，一肩云影过前溪”之句，忽忆儿时随家父入山见樵人事。今伐木虽已机械化，而那份与山林对话的静气，竟在兄诗中活转过来。可见好诗原不论古今，只问能否触动人心中那点永恒的诗性。前札谓旧体诗保存一种渐渐远去的生活世界，然此世界非惟山林荆扉，亦包括今日之车流灯海，只要诗人肯以赤子之心凝视之。

暮色已浓，荧屏微光映壁，窗纱上竹影横斜，竟似古人“纱窗竹影动疑人”之景。澈当煮水瀹茗，以续诗话。前论未尽处，此札或可稍补其阙。余容另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