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雨霁云犹湿 远岫初明意未分 | 清音(十三)
春分后数日,墨竹阁新雨初歇。
守澈前几日曾在溪桥旁看樱。那时花才初绽,疏疏几枝淡粉映着水光,他觉得春意未明,不忍强说,便只录了一首诗,将花影留在纸面上便罢了。那诗压在砚台下,这几日也没再翻动。
雨是从昨夜开始落的,下得不急,绵密细润地敲着竹叶,到今晨方止。守澈推窗时,檐角尚悬着水珠,一滴,两滴,落在阶前石凹里,声响清圆得紧。
他原想再去溪桥走走。可目光一抬,越过竹梢,越过小潭上薄薄的水气,便望见了远处的山。
那山平日是看得清的:春初时山色尚枯,近些日子才渐渐泛出些青意,如一轴缓缓展开的浅绿长卷。可今日雨后不同。雨洗过的山色比平日里深了一重,却又被云气遮了大半——半山以上全在雾里,青灰色的云脚贴着峰峦缓缓移着,像被湿笔在纸上反复渲染,却始终不肯把最后那层山脊画完。
守澈在窗前站了许久。雨后的晨光薄薄的,透着一股凉意,却不冷,像初春溪水刚刚回暖时那种温度。竹径上的泥色被雨润得发亮,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,绿得莹润。溪声比前几日更清,许是雨水添了些流势,远远听来,像有人在涧底不紧不慢地拨着丝弦。
他出了阁。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竹径行到溪桥边,却没有停步。花还在枝上,经过一夜雨,花瓣更淡了些,沾着水珠,像是含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。守澈看了它们一眼,没有走近,继续沿着坡路往上走了十几步,到了一处平日少去的土坡上。从这里望出去,近处的竹梢、溪桥、小潭都在脚下,而那一片远山,便毫无遮挡地横在眼前了。
山色入云,雨痕未尽。
守澈忽然想起前几日在《樱》里写的句子。那时他只觉花有未明之味,“一树淡樱初照水,半涧春意未分明。” 可今日望山,方知那“未分明”并非花独有之味——春到远山,亦不肯一下子尽露。雨洗过的峰峦藏在云后,明明已近春深,却偏要留着冬末的些微灰褐;云脚开合之间,山脊时隐时现,像一个人想说话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
花有花的迟疑,山有山的含蓄。近观花,是一枝一影慢慢看;遥望山,却是千峰隐现、云雨开合,急也急不来的。
子珩若在,大约又会笑着说什么了。他前番看见樱,欢喜的是花影初明那一瞬的光。可守澈今日立在坡上,却觉得远处这半遮半掩的山色,比近处的花更能留住那股未尽之意。近处太分明了,花瓣有几片、枝头朝哪边、水影如何摇,一眼便看得清楚;远处的山却不肯让人看尽,总有云遮着,总有雨意未干,让你猜着、等着、望着。
他想起文远旧札中提过一句古人写春山的讲究,说是常贵在“空濛”二字,在“有无之间”。当时读了觉得有理,此刻站在雨后山前,方知那不只是写法,是山自己本来的样子。人若非要替山把云雾拨开、把千峰看遍,反倒是辜负了。
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和湿润草叶的气息。坡上几丛新生的蕨草弯着腰,叶尖的水珠滚落时无声无息。守澈听见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鸟啼,叫了两三声便停了,余音落在云里。他忽然觉得,那鸟啼大约也是未说完的——春山里的声音,和春山里的颜色一样,都不必句句分明。
回到阁中,墨砚里的余墨未干。他铺纸写下:
搁笔再看,诗里没有说禅,没有说静,没有说道理。他只是把今日望见的记了下来:远山入云,雨痕未干,鸟啼不知去向,溪烟漫过前滩。可若有人问这诗里藏着什么,守澈大约会答:山自己藏着什么,诗便藏着什么;山不肯说尽的,诗也不必说尽。
前番看樱,他悟到的是莫强与之;今日望山,他悟到的是莫急于求之。花在近处,心容易急着分辨开未开、盛未盛;山在远处,云雨遮掩着,反使人不得不耐心等着。所谓未明之味,不是昏昧,是春意尚在生成之中——花在迟疑着要不要全开,山在犹豫着要不要尽显,雨在盘算着要不要落完。人若替它们先下了断语,那春意便轻了。
夫人不知何时走到案边,收走了凉了的茶盏,又将窗子推开半扇。雨后湿润的风漫进来,把案上那张诗稿的一角轻轻掀起,又放下。守澈没有再说话,只将诗稿压回砚旁,望着窗外。远山仍半入云中,云脚比晨时散了一些,山脊露出了青灰的一线,像一封字迹渐干的信,慢慢显出原本的字形来。
山大约还要两三日才能全晴。云还会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雨意还会在峰峦之间徘徊许久。守澈觉得这样很好——山不必急于放晴,他不必急于看尽。
于墨竹阁雨后遥山入云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