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间灯影随弦动 窗外梅香入砚深 | 清音(十)
正月十三,墨竹阁余雪更薄了。檐角残白只余浅浅一线,像笔尖上最后一点淡墨。院中小潭的薄冰已尽,只有岸边石缝间零星几点残色,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一下便又隐去。水声比前几日活泛多了,外溪雪水穿过竹根,入潭时带着细细的响动,隔着竹径也能听见,清清脆脆的,像珠子掉进瓷盘里。
午后,小童忽然来报,说子珩先生到了。柴门轻轻响了几声,守澈搁下笔起身。子珩踏阶进来,肩上沾了些晨露,衣摆也被山间的湿气洇深了半截,想必是清早就动了身,一路沿溪走来的。
二人在茶韵轩坐下。轩在院右,临着小潭一角,窗子半开,正可看见水廊外一片浅浅的波光。那日守澈在山下春湖见“一篙惹漾”,今日回到阁中,才觉院中这一方小水,也比正月初七前后活了许多。阳光落在潭面,碎碎的,像谁撒了一把薄金。子珩捧茶,先不急着说话,只望着窗外潭光出神,过了许久才笑道:“《惹春湖》读过了。‘一篙惹漾满湖春’,是山下春湖上的动静,却把阁中这一泓水也带活了。”
守澈点头:“春意先不在枝上,在水中。”
“正是。”子珩将茶盏搁在窗沿,指尖轻轻叩着盏壁,“湖面尚静,篙下去那一下,不比落叶重,却把整面湖的春意都惹了出来。你这一篙,落得准。”
守澈沉默片刻。窗外水光映进来,白壁上浮着细细的波纹,光影一晃一晃的,像有什么话在水底含着。他想起栖云寺的扫雪僧,想起子珩年前淡淡提过的那三个字。正要开口,子珩却先摆了摆手,笑了笑:“此事且留与春水慢慢照。今日不说远的。”
守澈便没有再追问。茶凉了一巡,小童过来换水添炭,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,从潭面移到竹梢,又从竹梢滑进檐下。
入夜,夫人于茶韵轩临水窗下弹《洞天春晓》。琴音初起时极轻,像露水从叶尖滴进潭里,一圈一圈,无声地散开。。琴音初起时极轻,像露水从叶尖滴进潭里,一圈一圈,无声地散开。守澈推开窗,见院中小潭的灯影随水波轻轻浮动,碎碎的,碎成一池金屑。檐下的细柳还枯着,却被夜风一拂,摇出几分柔软的意思;月光正移过花径,淡淡的,梅花的暗香隔着水廊一缕一缕地送过来,若有若无,像谁在远处点了一炉沉香。
夫人弹到中段,弦音渐渐展开,像春水漫过浅滩,不急不缓。守澈看见灯影在水面上一漾一漾地散开,又合拢,像琴声有了形状。夫人停弦时,望着窗外那一池碎灯,淡淡说了一句:“春声未必在枝上,也可在水上。”
守澈默坐良久。灯影还在水里晃着,柳丝还在风里摇着,梅香还在夜气里浮着。琴声虽歇,那抹余韵却已入了水、入了影、入了诗。
遂得诗一首:
此诗不写春盛,只写春意在灯影、水波、细柳、梅香与琴声之间渐生。“一曲春晓浮画亭”中,“春晓”承夫人所弹《洞天春晓》而来。琴声不是装饰,而是使春意由听觉入水、入影、入诗。灯影之“泛”,与《惹春湖》中“一篙惹漾”相接:前者是山下春湖被篙声惹动,此篇是阁中春意被琴声与灯影泛开。一篙一弦,一外一内,皆是以极轻之触,唤醒水底早已蕴着的消息。
阁中灯影犹在微漾,窗边梅香时有时无。文远之札尚在路上,山僧之名未明,而墨竹阁的春声已先一步入了诗。
于墨竹阁灯影泛波、春韵初闻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