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火千秋意 故纸深杯一砚香 | 别章(三)

2026年3月3日
上元灯火千秋意 故纸深杯一砚香 | 别章(三)

文远兄足下:

丙午上元,澈独坐墨竹阁。远村灯火初起时,溪桥一带微光浮在水面,如碎金缓缓铺开。竹影落在小潭深处,被风摇散了又聚拢,聚拢了又摇散,竟比白日更见幽姿。柴门半掩着,不为避春寒,只为偶尔瞥见山脚那一点两点人间亮色。

夫人添了灯油,整理阁中旧稿。澈信手翻检,忽从一叠泛黄纸页间落出数行旧句,墨迹犹新,笔力却稚嫩得叫自己一愣。原是前岁上元所作《上元夜观灯轮》:

 

上元夜观灯轮
火树临空分月明
锦袖轻扬映灯轮
玉漏频催良宵短
长街十里醉游人

 

澈握着这页纸,仿佛握着一盏未凉透的残酒。

想苏味道写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,已极尽灯市之盛。然澈今读之,愈觉其妙不尽在“火树银花”四字,而在“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”一联。尘随马去,是人间奔涌的热闹;月逐人来,却有一种清辉不曾被抛下的温柔。古人于极喧嚷处,偏看得见那一点静,澈当年未曾懂得。

前日子珩来访,倚着竹窗笑说:“上元不观灯,便负春意了。”此人永远向着光影去。他看灯,是看灯本身,看那红黄蓝绿如何流转在游人眉眼间,看得兴高采烈。而兄上月书札中说起上元旧俗——灯市、走桥、社火——皆言“岁时之脉,不在一时之盛,在年年复如此”。澈今夜坐对旧稿,忽然明白:子珩教澈看见眼前的光影,兄则教澈看见那光影背后的年年如此。一个在明处,一个在深处,澈一样也离不了。

回头再看“火树临空暗月明”这一句,当年写时只觉对仗好看,今夜才品出几分不自知的真切:灯火盛到极处,月色竟是退暗了的。那轮千古清光分明悬在那里,人间却几乎看不见了,好像热闹真的可以夺去天上之物。澈写这一句时大约并无深意,只是目中所见,随手记下,如今方知少年人下笔,常有天机而不自觉。

兄或笑澈此作终不免少年灯市气。然澈今夜重读,所惜不在词句之熟,而在当时只见火树锦袖,未曾看见灯散以后,月色如何重新落回溪水。诗到此处,方知热闹易摹,清寂难写。墨竹阁中日子久了,澈渐渐觉得:诗不贵写尽繁华,而贵在繁华过后,仍能看见一水一月、一门一灯。看见不算,还得认得那是自家的水月门灯。

搁下旧稿,澈披衣推了柴门。不必下山入市,只沿溪行十余步,立在那座小石桥上。远处长街的灯火隔着一片竹林望过来,人声也隔竹而来,软软的、蒙蒙的,像裹了一层薄绢。近处小潭里映着几缕残光,红是褪了色的红,黄也淡成了银黄,在水波上慢慢漾着。澈站了许久,听得更鼓从山外隐隐递来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灯市大约散了。

先前那满山人声缓缓退去,像潮水落尽。月色是真的重新落下来了,落在溪面,落在竹梢,落在那扇半掩的柴门上。澈忽然觉得,今夜从墨竹阁望出去的这一片清寂,比当年长街十里醉游人的光景,离自己更近些。

立春已过,山间夜气犹寒。澈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,却忽然想起前日山寺雪中所见的那个扫雪僧。那人扫雪时不疾不徐,每一帚都像在写什么字,澈站在远处看了许久,也没看清。不知今夜佛灯之前,他可曾推开寺门,望一望这人间渐散的灯火么?

阁中远灯渐歇,夫人已收好了旧笺,砚台边沿还留一丝微温。澈归坐竹窗下,将今夜所见所感录与兄知。

兄若有暇,春深时可来墨竹阁小住。那时新笋当已破土,溪水也暖些了。澈当扫径以待。

顺颂
春灯清赏
守澈 手书
丙午正月十五上元夜
于墨竹阁竹窗灯影渐阑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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