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词寄友端阳日 抚砚怀贤楚水滨 | 别章（五）

文远兄台鉴：

榴月熏风初透纱橱，忽接兄手书，展诵再三，如对青山。闻兄近日临池不辍，得《曹全碑》遗意，且新蓄澄泥砚一方，石理温润，想见挥洒时墨光可鉴。余亦偶理焦桐，然弦涩难调，惟于竹窗下听蝉，聊寄幽思。

兄问及拙词《小重山·端阳怀屈子》，自愧率尔成章，然蒙知音垂询，敢不剖陈管见？此阕乃端阳当日，观竞渡、饮蒲酒，忽忆灵均抱石之痛，遂借小重山曲调写怀。

上片以“五月沧波咽楚州”破题，此“咽”字非雕琢而得——正值梅雨时，江流浑暗，涛声低回若鲛人夜泣。菰烟深处沉埋断戟，非仅状战伐陈迹，实喻高才零落之悲。屈子佩兰涉江，本欲表洁志，奈何举世溷浊，竟使香草委泥。“涉江愁”之“愁”字，非儿女昵语，乃如杜工部“独立苍茫自咏诗”之孤愤。至“天问处，云裂郢都秋”，时空骤然宕开：屈子仰首问天之际，正是秦兵破郢之时，云层崩裂若旗幡倒卷，秋色肃杀漫过楚王台榭。此“秋”字不指时令，乃国破家亡之心象。余写至此际，笔锋几欲折断。

下片转笔写时俗。“鼙鼓激龙舟”以战鼓喻舟鼓，暗合怀王后期楚国武备废弛之讥。椒醑洒入清流，非仅祭奠，更似以芳烈涤荡浊世。然“鸿猷”二字最堪玩味——屈子毕生所求美政，终化泡影，唯有离骚文字化作千年恨火，在江涛间明灭。结句“千帆尽，独醒照沧洲”，乃全词命意所系：千帆喻众生醉梦之态，独醒者精神如月，虽沉沙而光耀沧浪。此“照”字非日光灼灼，乃寒潭孤星之冷辉，照见后世所有孤臣孽子肝胆。

兄尝论词中“云裂”与“独醒”两处，似有针线暗连。诚哉斯言！裂云是天地崩坼之象，独醒乃灵府未损之明，二者相激，方见屈子虽九死其犹未悔。犹记前岁与兄泛舟西子湖上，论及稼轩“烟柳断肠处”句，兄谓南宋偏安之痛与楚辞哀郢实同源异流。今观拙词，或亦暗合此意乎？

至于声律，此调以鹧鸪天、小重山最为难工。上片“咽”“掩”“裂”三字皆用入声，取其劲捷；下片“激”“酹”“照”用去声，取其清越。通篇平仄参差，着意让“菰烟”“椒醑”等冷僻意象与“龙舟”“千帆”等热闹场面相轧，恰似清醒者立于喧哗江岸之孤影。此中机杼，唯兄能辨之。

然余亦有自省处：上片“香兰曾佩涉江愁”一句，“愁”字稍显质实。本欲效白石“冷香飞上诗句”之空灵，终不免堕入叙事窠臼。又结句“沧洲”典故，世多用为隐逸之地，此处强作“沉冤之泽”，恐有郢书燕说之嫌。兄博雅，幸有以指正。

附及：前日整理旧箧，得兄昔年所赠歙砚一方，石理温润，呵气成云。每临池挥洒，若见兄坐我竹窗之北。今岁榴花开时，江南多霪雨，唯砚池终日不涸，想是故人精神所寄。

遥想屈子当日行吟江潭，颜色憔悴，而衣袂间犹佩秋兰。今我辈坐拥书城，抚弄笔墨，虽不及古人万一，然此心耿耿，未尝忘哀民多艰之志。正值端阳，江潮正满，忽忆刘长卿“贾谊上书忧汉室，长沙谪去古今怜”之句，不觉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