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春梅雨藏双解 候友清风共一琴 | 别章(四)
子珩兄雅鉴:
别来经月,屡诵惠书,墨香犹沾襟袖。兄台所问《墨竹心法》画论一节,余近日正重读郭熙《林泉高致》,待稍有所得,定当专函奉答。今日且先就兄前番寄示之拙作《寄春》一诗,略陈管见。承蒙兄台不弃,屡以诗道相砥砺,余感佩良深。
近得一方旧端砚,石质温润如凝脂,呵气成云,叩之若金玉。每于月明人静时研墨,见墨渖徐展,恍闻当年西泠八家铁笔铿锵之声,此中真趣,恨不能与兄共赏也。
兄台问及《寄春》一诗,余反复吟咏,觉此作虽出余手,然落笔时心境,今已半是模糊。今试以知音相析,或有未当,兄其匡之。
“我待清风亦候君,小窗只影抚孤琴。”
此二句起得平,却藏得深。清风与君,同待之,同候之。清风无形,君有信;清风不期而至,君或迟迟。人物立小窗下,孤影对琴,抚而不弹——抚者,手触弦也,声未出而意先至。琴在匣中本静,只影使之活;弦在指下未动,清风使之鸣。此处“只影”不写孤独,写专注:一个人待清风候故人时,世界便只剩下窗、影、琴、以及窗外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脚步声。
“弦外微凉侵夜透。”
此句为全诗关节。弦外之凉,非琴声之凉,是静默之凉。抚琴而不成曲,弦间寂然,而凉意自生。这凉从何处来?从夜来,从梅子黄时的湿气来,从等待中那份说不清是盼望还是惆怅的心境来。“侵”字用得沉,不惊不乍,却丝丝入骨;“夜透”二字更妙,凉意不止于肌肤,竟浸透了长夜本身。此时,琴不是乐器,是感知天地的器具——弦外之世界,比弦上之音更真实。
“梅子黄时雨寄春。”
末句收束全诗,点破时节,亦点破题旨。“寄春”二字最耐人寻味——是这梅雨将春天寄了出去,还是收到了春天?黄梅时节,春已尽,夏初临。雨落如丝,湿漉漉的空气里,却还残存着春的余温。澈以为,“寄”字恰好有两解:一是春已去,这雨是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,湿淋淋的信纸上,字迹已模糊,但情意还在;二是人物立雨中,将心中残存的春意寄往远方——寄给清风,寄给君,寄给不知还能不能抵达的某个人、某段时光。
此诗读来淡,淡到几乎无色。没有浓墨重彩的景,没有跌宕起伏的情。只有一个抚琴的人,一个黄梅雨的夜,一句欲言又止的“寄春”。但正是这种淡,让诗有了回味的余地。如同上好的茶,初入口不觉,稍顷,甘韵自喉底泛起。
兄知澈素来不喜造奇句以求惊眼。此诗从“待”到“抚”,从“抚”到“侵”,从“侵”到“寄”,每一步都是自然而然的递进。清风、小窗、只影、孤琴、微凉、夜雨、梅子黄——这些物象皆寻常,寻常到任何人皆可写;但将它们置于“寄春”二字之下,寻常便有了深意。因为春是寄不出去的——时节已过,如何寄?春也是收不到的——夏雨滂沱,春已在枝头凋尽。可澈偏要寄,偏要等。这便是诗的无理之处,亦是诗的有情之处。
若将此诗与唐人类比,或近李义山幽微处,但义山多浓丽,澈此诗更近无色之画。与宋诗比,或近姜白石清空处,但白石尚有意趣安排,澈此诗则纯任自然,如溪水自流,不择地势。
兄或问:通篇无一“独”字,独在何处?澈以为,独意不在字面,而在句句之间。小窗只影是独,抚琴无人听是独,弦外凉意只自知是独,梅雨寄春却不知寄与谁更是独。但这独不悲不怨,反生出一种安详——独而不孤,淡而不冷,守着一份等待,哪怕不知等来的是清风还是君,是春雨还是只是雨。
澈常想,诗不必言志载道,能在一盏茶凉透之前,让一个人读出自己心中的那点不能言说的东西,便够了。《寄春》所寄,也许并非春,而是与心中之人这些年相知相惜的那点心意——清清淡淡的,不浓不烈,但梅雨时节会想起,抚琴时会想起,独坐小窗时亦会想起。
前日墨竹阁前那丛新竹已抽三四竿,长势可喜。澈于阁中设一小案,置兄所赠青瓷茶瓯,每日午后瀹茗自饮,辄觉兄如在对面。待梅雨稍歇,澈当携新茶与那方旧砚过访兄之山斋,可对坐听泉,可展纸试墨,亦可只是一盏茶、一局棋,坐到月斜。
时值梅雨初至,夜凉如水,阁外蕉叶上雨声淅沥,与弦外之凉,竟是一般滋味。
时祺,伏惟珍摄
丙午年四月廿九
于墨竹阁雨透纱帷、灯晕摇黄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