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竹灯温留岁晚 初梅砚润待春回 | 别章（二）

子珩兄，文远兄如晤：

年关将至，墨竹阁中余雪未尽，檐冰渐薄，滴水声时断时续，如旧年檐铃偶响。街巷深处已见灯火三两，山下人家桃符新贴，朱痕映着残雪，竟有一分清冽的暖意。阁内不张灯彩，惟旧砚微润，炉火半温。拙荆将去岁旧稿理作一叠，又拂案洒扫，自窗外折回初梅一枝，插于青瓷小瓶——花苞尚紧，只绽数瓣，恰在灯下投出疏淡的影来。

近日诸事纷至。子珩兄之札尚在案头，论及《雪径僧影》，匆匆读罢，未及细复，然其中清冷之意，读后数日犹在眉睫。文远兄所寄小幅山水一轴悬于东壁，笔墨疏简，远山近石间似有雾气流衍，每于静夜观之，竟觉墨竹阁的竹影也添了几分烟水之气。岁暮将尽，忽觉此阁虽小，却有友朋清韵暗贮其间，灯火渐温，砚池不涸，便是好年景了。

近来山中雪事未尽，尚留几分未明之意。栖云寺的钟声偶于傍晚传来，隔着竹梢与冻云，听不真切，只如旧书页间夹着的一缕墨痕，似有若无。这倒也好，岁暮原不该事事分明。

今夜灯下独坐，见窗外初梅泮雪——雪积在枝柯间，梅萼却已破寒而出，半痕融水沿朱瓣沁下，冷极而妍。山下灯火渐密，桃符映着门扉，人家正将辞旧岁。此刻恰在寒与春的交界，一半仍在残雪檐冰里，一半已向柳眼梅心处去了。澈有感于此，录近作一首，呈二兄一笑：

此诗不写大春，只写腊尽前一线春意。灯火、初梅、桃符、东君，皆是岁时旧物，年年相见，却年年叫人觉得光阴可珍。人到岁暮，所求不过灯火不冷、旧友未疏、春信可待罢了。

子珩兄旧日携来那方歙砚，至今仍在案上，冬日研墨时，墨汁凝得极慢，正好借这点迟缓的工夫，想些不急的事。待正月天气稍和，若能再过墨竹阁坐坐，可共茶论诗，看窗外新竹与旧雪如何相映。文远兄所寄山水未移，悬壁以来，墨色似比初来时更沉静了些。若正月梅开，兄能来阁中同看梅影与旧稿，想来是最清雅的聚法——不必大宴，只清坐半日，煮一壶粗茶，理几页旧纸，便是此岁最好的开篇了。

炉火将尽，檐冰又滴了一声。纸短岁寒，不尽欲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