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看稚子争丸处 便是人间偃甲时 | 别章（六）

伯淳兄如晤：

昨奉手教并所绘《空山听雨图》小帧，澈悬之东壁，每观烟霭浮纸，恍闻檐溜滴苔声。兄言近日于西泠得见宋人鞠场残碑，拓片间“双丸逐日”四字尚可辨，此等吉光片羽，足令书斋生异彩。澈近因机缘，竟观得诸国健儿竞逐一丸之盛事，归途又见稚子戏球于野坡，两相映照，遂成《野球吟》一章，今录呈兄前，愿借兄慧眼剖此中微义。

此番观赛，真如登昆仑而览众玉。见彼健儿追丸若电，忽忆《周礼》有“鞠人”之职，古之蹴鞠本为练兵，今则万国衣冠共此一圆，岂非造化弄人？然澈离场时，暮色中忽闻喧笑，循声见数童赤足逐球于坑洼草甸，其状浑朴，竟使澈驻足移晷。归来灯下，此二景交缠不去，遂濡毫记之。

首联“草坡坑洼作野宫，赤足追丸似蛟龙”，兄或疑“野宫”二字过僻。澈观稚子戏球时，见一童指积潦为“东海”，呼土堆为“昆仑”，其郑重之态，较之广厦中万人瞩目之赛场，何尝逊色分毫？故以“野宫”对“蛟龙”，非敢戏谑，实觉童真眼中有别样乾坤。忆及唐时寒山子诗“吾心似秋月”，澈于彼时忽觉稚子之心即此秋月，照得草坡砂砾皆成琉璃。

颔联“不辨肤色方言异，但见飞尘没行踪”，此句乃澈观赛时与归途所见的交集。赛场之上，旗分五色，语杂八音，然球到之处，千万人同声屏息；野坡之间，黄童黑孩，咿呀如林鸟争鸣，却为一丸共逐飞尘。澈当时拊掌，觉此“飞尘”最堪玩味——彼遮天蔽日处，正是藩篱尽消时。犹记《庄子·齐物论》谓“天地一指，万物一马”，澈今见“万物一丸”矣。

颈联“胜负须臾成旧事，相扶一笑两心通”，此联澈改易数稿，终取此语。观赛时见胜者仰天长啸，负者垂首泣血，归途却见稚子跌扑，众童争相搀扶，笑声琅琅如碎玉。澈忽悟：赛场干戈虽无刀兵，然执念胜负处已藏戾气；野坡嬉戏似无章法，然一笑相扶处暗合天和。昔王右丞写“相逢意气为君饮”，澈今见“相扶一笑”四字，竟觉更胜“意气”三分。

尾联“若教寰宇皆童戏，何令四海起兵戎”，此问实是澈归来三日萦怀之思。世人每谓“国际竞技能弭兵祸”，澈观赛时见万国旌旗交汇，诚然气度恢弘；然离场后见稚子不分肤色共逐一丸，始觉真“弭兵”不在广厦高台，而在寻常巷陌间这点天真。兄尝言“大朴不雕”，澈今以童戏拟之，虽明知迂阔，然灯下书罢，推窗见星河垂野，忽觉此问竟有汉唐歌行中问天问地之慨。

澈近日得古藤纸一箧，试以兄所赠松烟墨书此稿，墨色沉酣竟如古涧积苔。然觉“蛟龙”喻赤足稚子尚欠天然，兄若见之，可代琢一二字否？又前日山僧携焦尾琴过访，为澈弹《山居吟》，其声清越，澈忽忆少时与兄并坐竹林，各持竹杖效击鞠之戏，今竹杖早朽，而兄我皆鬓染霜星矣。

墨竹阁东窗下新植绿蕉十本，雨打时声如碎玉，澈每于此处展兄来函。今岁梅雨特盛，砚池日日生晕，然兄书所言“心静自无暑”，澈深佩此语。若得暇，望寄示近刊《金石萃编》补遗数则，以广澈见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