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径初逢扫阶僧 松根留白见山色 | 清音(五)

2026年1月26日
雪径初逢扫阶僧 松根留白见山色 | 清音(五)

乙巳年腊月初八,大寒二候后几日。

前夜寒重,至巳后天色方放晴。山中积雪未尽,远岫带白,松色在雪光里露出青碧。墨竹阁檐下冰棱较前数日短了些,日间稍融,夜来复凝,一日日瘦下去。溪边薄冰已有裂纹,水声从冰缝间透出,清而细。

夫人早间在炉上煨粥,见守澈立在窗前看山,便道:“今日天好,闷了这些日子,不妨出去走走。”守澈应了一声,披了外氅,循后园小径往山中去。

墨竹阁后园有小径可循山而上。守澈出阁后,穿过后园竹径,见竹上积雪已消大半,只在背阴处还缀着几痕白。小径沿溪而行,溪桥石面覆着薄冰,履上去微微打滑,守澈扶栏而过。桥下流水从冰缝中挤出,细细作响,并不急,却未曾停。过溪后,山路渐渐缓升,两旁松坡上残雪斑驳,鸟迹时见。寒气仍深,日光照在衣上,略有一分薄暖。

路分两道。一道向西,绕坡而去,可通旧樵径;一道向东,入松林,通栖云寺侧门。守澈素知此寺在山中,只是迁入墨竹阁以来尚未从此径亲至。是日见东道雪痕未乱,遂折而入林。松林渐密,树下积雪较厚,脚步落上去,声闷而实。行不知几许,林外渐见一角寺墙,青瓦压雪,侧门半掩。

侧门半掩,门前石阶积雪扫了一半,帚痕齐整。门额无匾,只在墙侧一方旧石上刻着“栖云”二字,苔痕漫漶,仍可辨认。守澈旧闻此寺清僻,今日循后园山径至此,方觉寺门近在墨竹阁山后,并不甚远。

阶前一僧正在扫雪。灰布僧衣,旧得发白,身形清瘦,握一把竹帚,一下一下地扫。不急,也不慢。帚过处,阶上积雪让出一条净路;扫到阶旁松根底下,却不将雪再推远,只匀匀覆在根脚四周。

守澈立在阶下看了片刻。那僧人似知有人至,手上不停,头也不抬,只道:“施主从山下上来?”

“正是。”守澈答。顿了顿,又问:“雪已不深,阶前何必尽扫?”

僧人这才停帚,直起身来。他看了看阶前净路,又看松根留雪,道:“雪积阶前,扫去是路;留在松根,化了亦归山色。”

说完,又俯身扫了一帚。

守澈微微一怔,没有追问。那话来得极轻,像雪落松针,分明入耳,却不觉有声。日光斜照阶前,松根处残雪微明,边缘已有水痕渗出,将根下泥色润深了一层。

他忽然想起近日子珩论“冰声在字后”,又想起文远回信中所言“不可悬空求玄,须归于实见实闻”。这两桩念头只在心中一闪,随即便过去了。眼前所见,不过帚痕、松根、残雪、侧门下一道青润石阶。

僧人不语,仍旧扫阶。守澈便不再扰他,自推半掩侧门入寺。

栖云寺不大。院中青砖铺地,墙角积雪尚未扫净,枯苔从砖缝间露出。廊下悬一口旧铁钟,钟身绿锈斑驳。石钵搁在钟架旁,钵底残冰未尽,冰中裹一片枯叶,日光照之,黄得近乎透明。

守澈在廊下石阶上坐了片刻。有僧从西厢出来,端一碗温水搁在手边,也不多言,转身去了。水味极淡,入口微温。守澈捧碗坐着,看院中老松压着檐角,松针间残雪时落,静得连雪落声也可听见。檐外远山淡日斜照,雪光与天光混在一处,说不清是日色还是雪色。

坐良久,守澈起身出寺。阶前已扫成一条净路,石面青润,可容二人并行。松根处留雪尚在,比初见时薄了些,化出的水沿松皮向下渗,在根脚汇成一小汪,映着半角天光。

那扫雪僧已不在阶前了。守澈不知他何时离去,也未特意寻问。他沿净路下阶,回头望了一眼侧门,旧石上“栖云”二字在雪光里愈发漫漶,像要融进苔痕与山色之间。

下山时,日影已斜。松坡残雪拖出细长阴影,溪桥上的薄冰化去大半,水声较来时稍响。守澈过桥,竹径已在眼前,墨竹阁檐角从竹梢间露出,檐上余雪在日光里闪着细碎寒光。

推门入阁,暖意扑面。夫人已将炉中炭添过,火势温温地拢着,茶壶搁在炉边,盖子微微翕动,溢出淡淡白气。案上两砚并陈,墙上文远所寄山水在斜阳里浮出一层柔和旧色。瓶中冻樱仍插于青瓷小瓶,浅蕊二三,未谢,淡红在暮光里若有若无。

守澈在案前坐了,取纸笔,欲将今日所见略记数行。写到“雪积阶前,扫去是路;留在松根,化了亦归山色”一句时,笔停了一停。

窗外暮色正从松林那边漫过来,竹篱上的残雪由白转灰,檐冰又滴了一声。

滴入青石盂。叮然。

守澈搁了笔。那声音散在暮色里,像冰裂,又像雪融,轻轻地,便没了。

是日记之。

乙巳年腊月初八
于栖云寺雪阶初见扫雪僧、归墨竹阁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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