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校诗闻雁过 瓶中折樱见春回 | 清音（四）

乙巳年腊月初四夜，大寒后二日。

墨竹阁余雪未尽，残篱半白，檐冰时滴。入夜后，山中寒意复深，南窗纸影微明，炉中炭火将尽未尽，偶有一二声轻爆。

是夜，文远回信至。

守澈拆信时，夫人正在灯下理近日旧稿。案上尚置文远前日所寄山水小幅，东壁新悬未久，淡墨寒林在灯影里微微发暗；子珩所留旧砚亦在案侧，与平日所用者并陈。一壁一案，皆是近来友朋往还之物。

文远信中先言山居安好，又及守澈所题《雨后山行》一绝，谓“松香沁袂轻”一句，得雨后空山清气。至于子珩所谓“雪声散，冰声收”，文远读后，亦以为有可取处。惟又叮嘱，此等语不可悬空求玄，须仍归于实见实闻；若非亲听溪冰之声，便只成纸上虚谈。

守澈读至此处，停了片刻。炉火微红，窗外冰滴入盂，叮然一声。那日雪后过溪时，冰下水声似远似近，仿佛又在耳边回转。

校稿至夜深，忽闻雁声自月边来。

其音清厉，似穿竹径、度溪桥，直落小潭寒波之上。守澈推窗望之，天净无云，月浸中霄，雁影已没入远山松杪之后，惟余数声，犹在空山间萦回。久立窗前，不觉衣上微寒。归坐案前，砚墨已凝，遂重添清水，缓缓磨开。

灯花轻摇，遂录成四句：

诗成之后，守澈复展文远来书。忆昨岁小寒后，文远曾言北地雪深，终日闭户读《汉纪》。今夜雁声过山，不知自何处来，亦不知曾否先过文远窗前。阁外溪港芦荻尽白，小桥无人，惟竹影横阶，寒流自冰下缓缓而过。

前日午后，守澈循竹径至半山，见冻樱已含萼，折得一枝，插于书案青瓷小瓶。今晨视之，竟开二三浅蕊，色如淡蜡。夫人见而笑曰：“寒虽未尽，春信已来。”守澈亦莞然。

至是夜，瓶中浅蕊在灯下微明。壁上文远山水，案头子珩旧砚，瓶中冻樱，窗外雁声，皆各安其处。炉火渐烬，茶烟已歇，墨竹阁中惟余一灯、一砚，与未收起的数页旧稿。

檐冰滴声复密。

是夜记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