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意悄至与子珩兄书 | 清音（五）

子珩兄如晤：

腊雪初销，东风暗度，顷接手书，知兄于吴中梅林畔结庐校碑，甚羡清兴。墨竹阁前冰澌已泮，檐角垂晶渐化潺湲，虽晨起犹带轻寒，然午窗已有暾光盈案。弟性本嗜寂，然值此阳和将至，亦觉心脾沁暖。近日偶辍书史，倚槛观云，见庭隅残雪间竟有草芽微萌，忽感春意之来，如故人步履，悄至而不喧。遂拈韵试作数叠，皆拈取立春前后光景为材，今录呈兄，聊当隔席清谈。

此首专写立春晨晓之“初觉”。首句“偏著”二字，见诗心之微敏：残冬余寒未褪，然肌骨已先知气机转圜。“暗度”二字尤妙，东风不喧不嚣，潜送暖意，而花香非扑鼻浓烈，乃随风缕若有若无，恰合初春消息之朦胧。第三句忽出“初蝶”，最是灵睛之笔。蝶本暑物，今竟于檐牙曝晒粉翅，非实见不能道，亦见天地生物之奇——春信非独属人间，羽虫先得气之先矣。末句“漫洒晴光一丈黄”，一扫幽微之态，豁然开朗：初阳破雾，倾泻如酒，金彩泼地，“一丈”言其酣畅，“黄”字不取柳绿桃红，独拈日光本色，浑朴中见烂漫。全篇自微寒轻暖，至蝶醒光泻，层层递进，如展素绢，渐染春色。

此叠承前诗“晴光”之意，更进一层以丹青妙手拟造化。“浮金半斛”喻日光温煦可掬可贮，设想奇崛；“调入绢素”则将虚暖化实，作画人调色濡纸，鹅黄淡染，正是初柳未舒之态。若止于此，尚是静境，忽转“莺梭穿柳”，刹那生灵闯入：黄莺翩飞如织机之梭，穿行柔条间，俄顷便将蒙蒙烟柳“织”成万缕垂绡。此处“织”字双关，既状莺飞轨迹交错如经纬，亦写春色渐浓、绿意绵延之动态。全诗自拾光、研色、穿织至成就烟绡，步步生意，将春之萌动喻为天工织锦，而诗人即为那擎梭之人，机杼自在心手。

此再叠又翻新境，直入宋人山水氤氲之趣。首句承前“绢素”而来，言工笔细描溪山初碧，然“七分碧”是实笔，“三分湿”乃虚灵——春山之绿非全赖丹青，更有莺啼声声，沾露带润，染透林壑。最妙在末句：此三分湿意无处安放，竟随手“抹向烟空”，霎时化作天边淡云几痕。以“啼声”化“云迹”，通感浑融，视听交汇，春之湿润空濛，不独在目，亦在耳、在肤、在呼吸之间。全诗由绢素至溪山，再由莺啼升腾入云，境界层层拓展，终以虚笔收束，留不尽渺渺之思，正合弟所谓“情不外溢，余意自生”之旨。

三叠皆以立春物候为引，而寄兴各殊。首章如晓梦初醒，次章如素手调色，末章如坐对溪山。弟素耽寂，诗多秋夜孤舟之语，今偶作春声，亦觉胸次洒然。盖四时代谢，诗心随之，惟守一“澈”字耳：澄怀观物，则寒暑皆成文章。

兄前函所询歙砚，弟已试以新汲泉水分磨松烟，墨液莹然，勾染极佳。所藏武夷老枞，开罐时竟有梅子浅香，想是阁中地气润养所致。今春既醒，阁后竹林新笋已破苔泥，嫩白如玉。常思若得兄于清明后、谷雨前，携琴来访，当扫石共坐，煎茶听筜，以新笋作羹，就晴窗展卷，论诗品画，何其快哉！兄近年广搜六朝墓志拓本，若有新获，万望携来一二，弟当净几焚香，同赏古拙金石之气。

迩来虽东风解冻，然晨昏犹有峭意，墨竹阁檐角夜露仍结薄冰，须巳时后方融作明珠，坠地有声。春服既成，然未可骤减，伏惟珍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