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冢千秋终作奠 佛灯一点始成痴 | 清音(四)

2026年1月26日
帝冢千秋终作奠 佛灯一点始成痴 | 清音(四)

文远兄雅鉴:

冬月手札已收悉,展卷如晤。承兄寄来新近搜罗之明人墨迹数纸,余已在灯下逐一摩挲,叹其笔意萧散处,有林下之风,个中意趣,待来日当面与兄细细品评。适闻兄拟于春日南下访碑,届时若途经敝处,不妨小驻数日,余已命童子扫净西厢,备下梁时古砖砚一方,正可与兄试墨论诗。墨竹阁前几竿老竹,今冬虽经雪压,仍是苍翠可人,兄若来,正合“寒夜客来茶当酒”之趣。

言归正传。余前日偶成一章,题为《无题》,用的是仄韵体,凡四句二十字。今录呈于兄,尚祈斧正:

 

无题(仄韵体)
寒鸦落枯柏
佛灯照痴念
帝冢望千秋
终做啼妆奠

 

兄或笑余此章过于萧瑟。然诗者,心之声也,余近年愈觉世事如浮沤,荣枯兴替皆不过刹那,故笔下不自觉地偏向了此般境地。今试为兄剖析其中脉络,权作投书问路之谈资。

首句“寒鸦落枯柏”,是起兴,亦是全篇的基调。 鸦为寒鸦,必是暮色苍茫、霜风凄紧之时;柏为枯柏,已无生机的老树,是“寂寞”二字的化身。寒鸦自天际斜斜地落下,落在枯槁的柏枝上,这一“落”字,既是鸦的动作,亦是眼光的聚焦,将一片肃杀冷寂的天地尽收于方寸之间。明人李东阳论诗尝言:“辞贵断续”,此句便是断而后续,于萧瑟中自含一种凛然的骨力。

次句“佛灯照痴念”,是由外境转入内境,是余意绪的投射。 佛灯本为空寂的象征,是破暗照迷的智慧之光,余却偏要让它照着“痴念”。痴念者何?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,是沉溺于旧梦不肯醒来的自我困守。佛灯愈明,愈显得痴念之顽愚;痴念愈固,愈衬得佛灯之无奈。二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撕扯的张力,仿佛一个困于情、困于史的魂魄,在青灯古佛的掩映下无所遁形,既感彻悟之难,又不肯放下那份痴。此处取意近禅家所谓“转语”,灯照痴念而痴念不转,正是余此时心境的真实写照。

三句“帝冢望千秋”,笔锋一转,将视野骤然推至浩渺的历史长河。 帝王的陵寝,曾经是何等煊赫的所在,如今不过是荒烟蔓草间的一抔黄土。它站在那里,望了千年,望到了什么呢?望到了改朝换代,望到了宫阙万间都作了土,望到了当年效颦啼妆的女子早已白骨成灰。余写此句时,眼前的帝冢是寂静的,是默然的,但它的“望”里,却藏着一部活生生的兴亡史。清人赵翼《题遗山诗》有句云“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句便工”,此句便是从那沧桑之中提炼而出,将那千秋的兴亡之叹,凝成了五个字。

末句“终做啼妆奠”,是前几句的归落,亦是全诗的点睛之笔。 帝冢望了千秋,最终等来的奠仪,不是太牢,不是钟鼓,而是“啼妆”。啼妆本是东汉桓帝年间京都女子流行的一种妆容,薄拭目下,若啼痕然,始作俑者是外戚权臣梁冀的妻子孙寿,其状妖冶,其意媚惑,时人谓之“服妖”。后世诗文用此典,多指代一种浮华而哀艳的氛围。余在此处取“啼妆”二字,取其“强作欢态难掩悲声”之意。千秋帝业,到头来不过是供后人涂抹脂粉、敷衍故事的材料,那些所谓的功业、所谓的荣光,在历史的审视下,都成了一场带着泪痕的妆扮,虚浮而又悲凉。千载之下,为这帝冢献祭的,已不是庄严肃穆的祭品,而是一抹故作妖娆的啼痕,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。

此诗四句,起于寒鸦枯柏的实景,转入佛灯痴念的心境,推向帝冢千秋的宏阔时空,最终收束于啼妆虚奠的荒诞悲凉。由实入虚,由小及大,由外转内,最终又归于一片虚无的叹息。这不是余故作颓唐,实是面对历史长河时,个人感到的那一份深切的无力与清醒。

匆匆数语,言不尽意,余之浅见,兄或哂之。然诗道漫漫,正需与知音者反复推敲,方能更进一步。

纸短意长,余容后续禀。

顺颂
冬安
澈 手书
乙巳年腊月廿二晨
于墨竹阁寒鸦点苍、佛灯摇红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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