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烟雨迷诗境 素笺清谈见本心 | 清音（十一）

子珩兄台鉴:

春深候雁，忽得手书。展诵数过，如对故人。兄言近日于城南旧肆得明人端砚一方，砚池犹带松烟旧渍，闻之欣然。余亦新收宋版《辋川集》残册，纸墨古澹，读之恍见当年蓝田烟云。惜乎聚首无多，待谷雨新茶焙就，当携此二物过访，与兄共品香雪海新茗，此约不可不践也。

近得清明一绝，乃前岁客中偶成。彼时独步青石旧巷，见江南烟雨空濛，油伞如墨点染其间，丁香垂垂若有所待。归寓后展笺急就，今录呈吾兄：

此诗初成时，客舍孤灯，窗外犹闻卖花声断续。今重读之，始觉当时心境已暗合岁序流转之机。清明者，万物洁齐而清明，然诗中偏多“欲语”“欲诉”之迟疑，恰是春阴漠漠时，天地虽苏而寒气未褪之象。

首句“烟波欲语江南雨”，以“欲语”二字拟烟波，实则写雨前沉闷。江南春日，最是此际难描：云气垂垂，水光澹澹，似有万语千言凝于喉间，偏又吐不出。此非徒状物候，实写人心遇春而生意萌动，却又为余寒所束之态。次句“吴言伞影润如酥”，“吴言”二字最堪玩味。伞影何言？盖伞下游人吴侬软语，与雨丝交织，影随人动，语因雨润，竟使坚实质地化作柔腻可触。此句从听觉通感于视觉，又从视觉返照触觉，“润如酥”三字，不惟写雨，更写吴语之温软，直教人身在巷中矣。

三句“一巷丁香空凝绪”为全诗枢机。丁香结愁，自李义山“芭蕉不展丁香结”后，已成诗人常语。然此处著一“空”字，境界顿异。非丁香无愁绪，乃巷深人静，纵有千结万绪，更与何人说？一“空”字，既写丁香凝愁而无人可诉之孤寂，又写烟雨迷蒙中愁绪无所依凭之飘忽。且“一巷丁香”四字，看似平易，实则妙在以“一巷”写空间之纵深延展，以“丁香”写情思之密集丛生。巷愈深，则丁香愈显其幽；丁香愈密，则巷愈觉其愁。二者相生相发，便觉满巷皆愁，愁满一巷。而“空凝绪”三字，更令这满巷愁绪悬于烟雨之中，凝而不散，散而无处，空自徘徊。此“空”字遥应首句“欲语”——烟波欲语而未语，丁香欲诉而无处诉，两相呼应，气脉遂贯。末句“欲诉还休一叹无”，则合前文所有欲言又止之态，归于一声无言之叹。唐人诗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，此句近之而更幽微：有声之叹尚可闻，无声之叹，惟心知之。一“无”字收束全篇，与前之“空”字、“欲”字叠成三重虚境，余韵袅袅。

兄尝言余诗多暮色，此作却纯是白昼雨景。然细味之，“空凝绪”“欲诉还休”处，何尝非另一种暮色？非日暮之暮，乃情思将明未明、欲发未发之暮。唐人戴叔伦论诗“蓝田日暖，良玉生烟”，此诗之妙，正在于烟雨迷离间，似有精魂欲出而终未出。巷中伞影、檐角丁香，皆寻常物象，经此烟波一润，竟生出朦胧诗意。犹记去岁与兄论诗，兄谓“好诗当如隔帘看花”，今以此作观之，庶几近矣。

至于遣字琢句，此诗亦颇可玩味。“润如酥”本韩退之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，然置于“吴言伞影”之后，软语柔影，酥雨沾衣，便化用前人而自生境界。“一巷丁香”四字，平中见奇：不曰“满巷”而曰“一巷”，有整饬含蓄之致；不曰“丁香结”而曰“丁香”，留想象之余地。末句连用“欲诉还休”“一叹无”，虚字层叠而不觉累赘，反得回环吞吐之妙。通首无一“愁”字，而愁绪弥漫；无一“泪”字，而雨湿衣衫。此所谓不著一字，尽得风流者。

嗟乎，诗之为道，岂在搬弄典故、炫博矜奇？观此巷中雨、伞底人、檐前花，不过寻常物事，然以诗心观之，便有无穷意味。昔人云“诗有别才”，余谓此“别才”非他，正是于众人见烟雨处，独见烟波欲语；于众人闻伞影处，独闻吴语如酥耳。

春阴渐深，庭院海棠已著数萼。前日收拾旧箧，得兄昔年所贻建盏，釉中兔毫犹带茶渍，思之惘然。清明后十日，城南桃花涧想已灿若云霞，届时当携新茶往访，与兄涧边品茗论诗，兼赏春山新雨。兄若有近作，亦望不吝示下，以开茅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