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渡垂纶与子珩兄书| 清音（七）

子珩兄如晤：

春阳初煦，檐冰渐泮，墨竹阁前老梅枝头已缀星点绿萼。忆去岁与兄共泛南湖时，柳线才黄，茶烟袅袅，联句至暮色四合。今独坐小轩，风动竹帘，恍闻兄笑语，故裁笺奉候。

迩来闭门理旧稿，偶检得去冬江行杂咏，皆萧瑟语。然昨日午窗假寐，忽梦少时随父游苕溪：春水初平，鸥鹭近人，童子持竿坐青石上，柳絮落肩如雪。醒后神思朗畅，遂就案头残墨，得《钓春》一绝。此诗与素日沉郁之调稍异，然野趣天真，或近兄之襟怀。今录呈共品：

 

此诗全从“初”字着眼。首句“柳色初匀”，非盛夏之蓊郁，亦非秋日之疏黄，乃新绿如淡釉，薄薄染上枝梢。“野渡晴”三字拓开空旷，日光未烈，温润如醴，似见雾气氤氲水面。次句“隐叶”最妙，黄鹂未全露形影，仅从密处漏三两清啼，正是“试新音”之怯生生情态。兄昔年曾言：“天地生意，总在将露未露之际。”此句可作注脚。

转句忽荡开远景。“遥青泼黛”四字极大胆：山色本静，着一“泼”字，则春色如靛青倾泻，由远而近，奔涌欲来。“云徐卷”又作收束，舒卷从容，恰成浓淡对比。结句乃全诗点睛：寻常写春，或描花态，或摹水光，此偏以“一竿”破题。竿者，渔具也，然在此已非实物，竟似画家笔下皴擦之笔——竿尖轻点水波，半江春色霎时晕染而开。“点出”二字灵妙，既合垂钓之姿，更兼写意之趣，使虚空春气，顿有迹可循。全诗未着一“喜”字，而生机跃然，盖心神已与初阳新鹂共舞矣。

兄素知我诗多取秋夜孤驿，语偏清寂。然此作偶得，始信东坡“春江水暖”之句，非独鸭知，人亦能会。或因近年渐悟：天地四时各有魂魄，春非仅芳菲满眼，实有澹荡冲和之气，浮游天地，能浣人心尘。此番野渡意象，虽出偶然，亦似暗合倪瓒《渔庄秋霁图》中空明之境，不过易秋肃为春和耳。

闻兄今春欲往姑苏访梅，未知成行否？虎山桥畔千树香雪，想已如云如雾。我阁后小圃植有绿萼梅数株，去冬特制竹架护其枝条，今晨视之，已有数苞破壳，玲珑似玉坠。又新得蒙顶甘露二两，贮在越窑青瓷罐中，其香清冽如山泉漱石。若兄得暇，盼于花朝前后携琴来访。可晨起观梅，午窗试茶，暮时共登西阁，看远岫含烟——春山澹冶如笑，正宜对之抚《石上流泉》之操。昔年兄赠我之松涛古琴，今悬于东壁，每拂拭丝弦，辄思与兄松下煮雪之夜，倏忽已三载矣。

另有一事颇趣：去岁腊底，偶于市集见一渔翁鬻旧物，中有湘竹钓竿一柄，色如赭玉，节斑隐然，竿梢系赤绳，绳端铜钩已锈如青苔。把玩之际，忽念及严子陵钓台烟雨，遂购归悬于书斋。虽未必真临水垂纶，然观其形质苍古，似藏江湖风雪，与《钓春》诗偶成映照。春水方生时，或可携至溪畔，作濠梁之想，兄必拊掌称善。

江南春汛将起，料兄案头文牍渐繁。然天地大文章，正在桃汛柳浪之间，愿兄少拨冗务，多领清欢。倘得访梅新咏，乞惠示一二，当煮茶静诵，如共山窗听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