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新霁诗含翠 旧雨遥期砚生澜 | 清音（八）

子珩兄如晤：

春阳载煦，芳信初传。自去岁别后，墨竹阁外溪柳渐垂金线，山桃已著胭脂。连日细雨润土，今晨推牖，见云破天青，远岫含烟，恍觉造化以丹青妙手点染人间。适值新霁，心绪怡然，遂援笔成小诗一章。素知兄性灵通澈，尤解林泉之趣，故录此俚句，并陈浅见，聊供清赏。

此诗得于昨日午后。骤雨方歇，檐溜犹滴，忽见云隙裂金，山气蒸腾。首句“云开一线”，状其倏忽之态；“洩”字略险，然春光如流泻瀑布，自天隙奔涌而下，颇见造化酣畅之意。次句“雨润千峰”，以“润”承“洩”，阴柔济阳刚；“翠欲秾”三字最堪玩味，山色经洗，绿意饱涨，似丹青频添青黛，浓至将滴。此间“欲”字尤妙，翠色在将满未满之际，生机暗涌，较直言“已秾”更饶余韵。

后二句转写声光。“莺啭初晴”，啼声沾雨而清越，穿深树而出，不见其形，唯闻碎玉；此暗用“鸟鸣山更幽”理趣，以动彰静。“斜阳半露小桥东”，夕照初探，半掩半现，光痕斜抹桥栏，温润如玉。全诗无一句直抒胸怀，而欣悦之情尽在云开、雨润、莺啭、光移之间。格近晚唐绝句之轻灵，而设色鲜丽、气脉舒展，又带宋人七绝之明快。兄尝论拙诗多秋夜寒沙之语，今以此春章呈览，亦证守澈非独耽寂寥，亦能领会造化活泼之机也。

近来得闲，常携茶具至后山亭中坐饮。新采蒙顶芽尖，以竹间蓄存之雪水烹之，清芬绕舌，竟似能涤尽胸中滞郁。又忆昔年与兄同游天目，于古寺廊下听雨论画，寺僧以自制山笋佐茶，风味犹在齿颊。今春阁西老梅谢后，新植海棠数株，苞蕾初结，深红浅绛，恰如工笔点染。待半月后繁花满枝，当设席其下，素瓷传茗，共赏《云林秋霁图》长卷。此卷去岁始得，烟峦浑厚，墨法苍润，兄见之必喜。

时序流转，倏尔又春。想兄吴中别业，此时定是曲水初涨，兰苕竞绿。闻虎丘山麓茶事已兴，碧螺春芽正当细采。倘能于清明后、谷雨前，携新茶一篓来访，当以去年所藏惠泉泥炉相候。暮春时节，墨竹阁外薜荔墙低，蔷薇架满，正宜抚琴弈棋，消此长日。另有一事相告：去岁所赠歙砚，近日试以新墨，宿墨既去，锋芒愈显，勾皴点染皆能应手，犹似故人相逢，默契自生。

偶读白乐天“欲作闲游无好伴，半江惆怅却回船”之句，颇慨知己难得。兄近来诗课如何？若有新作，万望抄示。春日渐长，午后阁中光影斜穿棂格，洒于案上，砚池水痕湛湛，偶有雀影掠过纸面，恍若墨花。此等光景，唯愿与通人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