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鸦佛灯与文远兄书 | 清音（四）

文远兄雅鉴：

腊八粥香未散，墨竹阁前寒梅已绽三分。前日驿马传书，得兄手翰如晤面，展读再三，慰我岑寂。知兄近日收得明人项子京旧藏琴炉，色如秋葵，叩之清越，他日携琴过访，当焚香试之，不负此佳器也。

岁暮天寒，偶得俚句，本不敢示人。然思及兄台素有解人慧眼，录呈斧正：

此诗作于腊八前夜，适见慈恩寺僧供佛灯，归途又经北邙山麓，残阳下寒鸦栖于古柏，废冢残碑隐现荒草间，触绪而成。今试为兄析之：

首句“寒鸦落枯柏”，非徒写萧瑟之景也。鸦性畏寒，向晚投林，今栖于枯柏，是天地间无可依凭处强作依凭。枯柏虬枝如铁，恰似世间执念，纵已生机断绝，犹刺向寒空。此七字中，已有两层颠倒：寒鸦择枯木而栖，是生趣附于死境；枯柏留鸦为伴，是死物尚存慈心。霜天暮色里，鸦羽之玄与柏皮之苍，相看两厌，又相濡以沫。

次句“佛灯照痴念”陡然转入内境。佛灯在殿，本为破暗显慧，今反照见痴念，妙在“照”字双关。灯下看痴念，如雪光映刃，愈明晰愈锋利。痴念何指？下句“帝冢梦长生”点破——咸阳原上汉唐陵阙，多少帝王炼金丹、求甘露，欲借药力逆天，终不过“啼妆奠”三字收场。“啼妆”用东汉梁冀妻孙寿故典，巧笑堕马，本为媚人之术，今以之祭奠长生梦，讽意入骨：所谓长生，恰似女子妆容，费尽心机饰假为真，泪痕犹在粉黛间，而晨光已透纱橱矣。

兄当留意全诗韵脚，拈“柏”“念”“生”“奠”四字，皆入声短促，如磬锤敲冰，一击一裂纹。仄韵原宜写激越情怀，今反以冷峭语出之，恰似寒山子拾得诗，热泪冻成冰珠，掷地作金石声。

论诗旨，似涉释道，实归性情。寒鸦枯柏是境遇，佛灯痴念是心结，帝冢长生是妄念，啼妆奠是宿命。四层辗转，终落在“奠”字上——祭长生而用啼妆，笑煞亦痛煞。昔年金圣叹临刑寄子：“黄豆与腌菜共食，可作胡桃滋味”，此诗结句，颇得其反讽三昧。

吾兄精研曲律，当知此诗可作散套首引。若以【山坡羊】歌之，“枯柏”句用撮叠指法，“佛灯”句用抑扬腔，至“啼妆奠”三字陡然歇拍，留焦尾琴余韵，定能催人泪下。待春分前后，携新斫蕉叶琴过府，当按谱度之，佐以惠山泉煮岕茶，不亦快哉！

岁云暮矣，朔风渐紧。墨竹阁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