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寂喧二绝与子珩兄书 | 清音首期

2026年1月5日
春寒寂喧二绝与子珩兄书 | 清音首期

子珩兄如晤:

冬月十五手书已奉读,展卷如见故人面,墨香犹带梅岭清气,欣慰何如。承蒙兄台记挂,赠我歙砚一方,石质温润如玉,扣之其声如磬,弟每日摩挲把玩,临帖时更觉墨光莹然。近闻兄于西山筑雪庐,想见夜半推窗,万籁俱寂,惟闻折竹声,真乃人间清欢,弟心向往之而不能至也。

日前偶过城南山寺,石阶苔痕斑驳,恍若时光凝驻。忽见落英点点,随山涧清流润湿幽径;更有柳絮纷扬,似有若无地点缀苍苔。弟伫立良久,竟不敢移步,恐惊扰苔痕下蛰伏的春意。归后夜不成寐,遂成五言小诗二首,今录呈请兄台斧正:

其一曰:

山寺苔痕
花落润石径
飞絮点苔痕
欲敛此中去
恐惊苔下春

其二曰:

叠·竹院烹茶
落花润石径
柳絮入柴门
倾心聆竹影
素手叩茶樽

兄素知弟不擅格律,然此二首实乃触景生情之作。前首“点”字初作“染”,后觉“染”字着相太重,不若“点”字有飞鸿踏雪之妙。末句“苔下春”三字,暗合《周易》“履霜坚冰至”之微意,苔痕虽枯,春意已蕴其间,犹见天地生物之心。

后首乃归后与竹院主人烹茶偶得。“柳絮入柴门”较前首“点苔痕”更添人间烟火气,盖因山寺清寂,竹院幽趣,情境不同故也。“倾心聆竹影”实写烹茶时心境——竹影本无声,倾心则能聆其清韵,正如陶靖节“但识琴中趣,何劳弦上声”之旨。末句“素手叩茶樽”,素手既指烹茶人纤纤玉指,亦暗喻茶器之素洁;叩字兼有敲击、品评之意,仿佛能闻瓷瓯相触之清响。

两诗看似写春景,实则作于冬月。兄或疑之,请为兄析之:前日山中阴崖处,积雪未消,然向阳石阶已有细草萌动,苔痕转青。此正腊梅含苞、柳眼初舒之时,落花非真花,乃梅花老去之瓣;柳絮非真絮,乃芦管飘摇之绒。弟故意用“春”字,实取义于《千字文》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之循环往复之理。严冬极寒处,春意已潜滋暗长矣。

兄尝问用笔之道,弟以为诗中“敛”字最见功夫。欲入此中却又敛步,非止怜惜微物,实乃对造化存敬畏之心。昔邵康节见童子扑蝶,即戒以“天地间生机宜惜”,此之谓也。后首“聆竹影”之“聆”,与“叩茶樽”之“叩”,一虚一实,一静一动,恰似《礼记·乐记》所谓“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”。

近日颇好宋人茶器,得建窑兔毫盏一枚,釉色如玄云凝露,毫纹似秋兔跃霜。待兄返棹吴门,当汲惠山泉,燃橄榄炭,效东坡先生“活水还须活火烹”之趣。闻兄新收明人朱小松竹刻臂搁,上有云林山水,他日定要借观数日,饱我眼福。

腊月望后,太湖当有冻合之景。若天公作美,弟当携新酿桂酒,赴雪庐与兄敲冰煮茗,论诗竟夜。届时可效王右丞《雪溪图》意,作水墨小帧,兄以为何如?

岁聿云暮,朔风凛冽,伏惟珍重。

顺问
冬安
守澈 谨上
乙巳年冬月十七夜
于墨竹阁雪压竹梢、砚冰初结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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