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阶得句春犹浅 竹院烹茶影正长 | 清音首期
子珩兄如晤:
昨岁暮手书,今日始展读。非是怠慢,实欲留至雪夜,拥炉煨芋,佐以兄所寄顾渚紫笋,方不负此佳札。兄言山中新得瘗鹤铭拓本,字迹漫漶处反见天真,此语深得我心。金石之趣,正在残缺与完整之间——若有所言,若无所言,恰似吾辈观山观水,总在欲辩已忘言处,方见真意。
近得小诗二首,皆冬日偶成。录呈吾兄,以为炉边谈资。
其一曰:
兄观“润”字、“点”字,可觉其中用力之轻重?花落石径,是自然的笔触,温柔到几乎无声;飞絮点苔,更是轻之又轻,仿佛春天踮着脚尖走路。然最不敢惊动的,却是“苔下春”——那尚未出土的、只在泥土中默默酝酿的生命。去岁与兄游虎丘,见北寺苔痕深翠,兄曾言:“此间藏得千古夜色。”今我笔下所“恐惊”者,非止苔下春,亦是那夜色的余温。山寺荒寒,苔痕如古人的墨迹,层层叠叠写着无人能读的经文。我欲敛身而入,却又怕惊扰了这场沉默的修行。兄常笑我作诗如参禅,实则参禅不如观苔——苔不言,而四时在其中矣。
其二曰:
此首与前诗同起句而各异其趣。前诗之“润”,是自然的浸润,人与境隔;此诗之“润”,是生活的浸润,人与境融。“柳絮入柴门”,一“入”字,便有了家的温度。兄最喜“漫”字——竹影漫过庭院,不是侵略,是温柔的覆盖,如墨入宣纸,渐渐洇开。而“素手叩茶樽”的“叩”字,才是诗眼。不是“捧”,不是“执”,是“叩”——如叩门,如叩问,如轻轻叩醒一瓮春睡。素手叩茶,茶应声而开,那一刻,人与物之间有了对话,有了相知。兄寄来的紫笋,我以惠山泉烹之,茶烟起时,恍惚见兄坐对面,手持建盏,微笑不语。
两诗相较,一入而出,一入而入。山寺之作,是立于门外,欲入还休,怕惊扰了自然的神圣;竹院之作,是已在门内,闲庭信步,与万物相忘于日常。前者如访高僧,屏息敛声;后者如对故人,坦腹东床。兄尝谓我诗中有“出入”之道,此二首或可证之。
前日得文房新制竹节砚,砚池留得半片枯荷,冬日研墨,隐隐有残香。兄若得暇,腊月二十前后可来墨竹阁小住?彼时腊梅初绽,山园有绿萼数株,正宜踏雪寻香。吾当扫径以待,更备新酿的桂酒,与兄夜话。兄可携那管湘妃竹笛来?去岁梅下吹笛,笛声冻在冰棱里,今春化开,想必更清越动听。
前所托寻访的宋版《辋川集》,近日于城南冷肆得见残本,虽仅存十七页,然有牧斋老人朱笔批注数则,字字珠玑。已为兄购得,届时奉上。
岁云暮矣,山中寒甚。幸有兄书、有茶、有诗、有砚池未冻的残荷,足以消此永夜。
近安
并颂春祺
乙巳年冬月十七夜
于墨竹阁苔痕映牖、茶烟未冷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