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叩扉与子珩兄书 | 清音（二）

子珩兄台：

腊雪初霁，墨竹阁檐冰垂素，砚池呵冻，忽忆去岁与兄虎丘赏梅、寒山听钟之约，倏忽又一载矣。弟性本嗜寂，耽书史，近岁尤爱山居之趣，每晨起推窗，见远岫含烟，辄觉尘襟尽涤。昨宵偶成《山居问隐》五言一首，虽非警策之作，然其中有些许幽趣，欲与兄共析之。兄素精禅理，又深谙隐逸三昧，故敢奉稿求正。

此诗得于前日暮访北山归来。首句“流响”二字，非独泉声松籁，实乃天地自然之脉动。山中之响，昼夜不息，然唯静极者能闻。弟尝夜宿僧寮，闻檐铃与涧水和答，恍觉此“流响”原是亘古未绝之梵呗，特俗耳塞滞耳。次句“翠竹印苔阶”，“印”字最堪玩味。竹影扫阶，本为虚象；苔痕浸石，乃是实迹。虚影落于实痕，竟成“印”迹，似有还无之间，时空在此叠合。昔王摩诘“坐看苍苔色，欲上人衣来”，是动中取静；此句则以静摄动，见竹影苔痕默默交感，真隐者之庭除也。

三四句转出人间情致。“荆扉叩无应”，非真无人，盖主客俱在“无应”之妙境中。忆陶靖节“而无车马喧”，是心远自偏；此处叩扉无应，却似刻意留此空寂，容月影入局。末句“残局月影斜”，最见经营。棋枰半残，可见对弈者或倦怠、或悟机，中途弃子；月影斜侵，则光阴悄然代弈。此局既是棋局，亦似人世未竟之缘、未解之题。然月影一斜，万般计较皆染清凉色，输赢成败尽付笑谈。较之司空表圣“棋声花院闭”之句，此景更添三分苍古、七分澹荡。

全诗二十字，无一句直写隐者，而隐者之魂魄充盈字隙。首句天籁，次句地痕，三句人迹杳然，末句时空交汇于枰上。弟作诗素慕王孟家数，然往往不自禁渗入放翁之沉抑、后山之苦硬。此章或得韦苏州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之神髓，澹而能永，空不失厚。兄尝论“隐在闹市亦得真隐，居于山林或陷妄执”，今观此诗，终未脱摹写形迹之窠臼否？愿闻高见。

近来阁中新得数件雅玩，颇助清兴。一为虬根天然笔山，苍皮皴裂如北苑山水，搁笔其间，恍见千岩竞秀。二乃越窑青瓷水滴，形作蟾伏莲叶状，注水时清响泠然，似雨叩残荷。尤妙者，去岁自宜兴携归一紫砂铫子，形扁而朴，专用于煎雪水。今冬积雪盈尺，弟扫梅梢净雪贮瓮，他日兄若肯来，当以松柴文火徐煎，沏蒙顶旧茶。茶烟起时，可重续三年前未竟之棋局——虽仍恐“月影斜侵残局”耳。

江南春信虽迟，然阁前老梅已孕珠萼。计兄来时，当值玉兰破雪、山樱吐雾之候。可携焦尾琴，借涧水松风调弦，奏《石上流泉》之操。弟亦将开东轩藏书楼，内有明刻本《林泉高致》及先贤手批《辋川集》，皆平日不轻示人者，愿与兄共曝书评鉴，消磨旬日。

腊深寒重，墨竹阁连朝积雪，夜半时闻竹枝折玉声。弟拥裘围炉，校《山谷诗集》消夜，每至“心似蛛丝游碧落”句，辄思兄论诗之精微。天虽寒而诗心未冻，唯手足畏冷，作字稍拙。兄居吴门，地气较暖，然亦祈善护珍摄，毋吝加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