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正裁春与子珩兄帖 | 清音（六）

子珩兄尊鉴：

腊雪初融，东风潜度。墨竹阁前冰澌淅沥，檐溜渐作琳琅声，始觉春气已动。去岁腊月奉书，承兄雅复，慰我岑寂，兼惠评诗数语，如饮醇醪。弟性本嗜寂，耽书史，然每值岁转，亦不能不为春阳所撩，心湖微漾。近闭门偶成小诗一章，题曰《惹春湖》，风格稍异平素秋夜孤怀之调，乃摹写江南初春湖光之瞬息灵动。今录呈兄前，并陈鄙见，聊作早春第一笺。

 

此诗得于前日梦回年少游杭之景，醒后呵冻速记。首句“轻舟裁过碧波皱”，着一“裁”字最见心思。盖舟行如剪，破开平铺之碧縠，“皱”字复以织物纹理拟水波之轻漪，动静相生，触觉视觉并融。“碎洒金光万顷鳞”，承“皱”字而生变：日光原为整片倾泻，因波纹细碎，乃化作万千金鳞，闪烁不定。“洒”字兼有挥散之动态与疏落之逸趣，恍见天公戏抛金屑于沧浪。此二句尽写湖面光色之幻，已夺人目。

转句“欸乃数声皴黛影”，由视觉渐入听觉与画意。橹桨“欸乃”，其声悠然，江南水乡之魂魄尽在此摇荡之间。“皴”本山水画技法，以淡墨侧笔状山石纹理，此处活用：黛影谓远山或岸树倒映水中，本为静影，因橹声搅动，竟似画家以笔皴擦，使墨色氤氲化开。声能“皴”影，通感之妙，意在笔先。结句“一篙惹漾满湖春”，乃全诗点睛。“惹漾”二字最堪玩味：篙本无心，入水即成涟漪；涟漪亦本无心，却层层荡开，竟将整个湖面之春意悉数牵动、唤醒。“惹”有撩拨、引动之趣，含些许顽皮；“漾”则写春意之弥漫充盈、不可收拾。一篙之微，竟致满湖春活，以小驭大，以实启虚，诗心至此，活泼泼地如见春神浅笑。

弟素日所作，多取秋夜孤驿、寒沙残照，语求清劲，意主沉郁。然此诗独捕捉初春刹那光华，全篇流溢跃动之气。盖四句皆用动词点睛：“裁”、“洒”、“皴”、“惹漾”，连环相生，如春蚕吐丝，绵绵不绝。而“鳞”、“黛”、“金”、“碧”设色明丽，较之平素“霜”、“雪”、“墨”、“灯”之冷调，别开生面。此亦弟近来所悟：诗心不可固守一境，须随四时代序，有时需如老僧入定，有时不妨作稚子观澜。

兄久居吴中，于太湖苕溪之春景，体味必深。此等光色，想兄舟中凭栏时，早收归诗囊矣。弟今春颇思仿效古人“寻春”之雅，惜乎阁中事务缠身，未克远游。去岁与兄言及之歙砚，近日试墨，觉其受水益润，发墨益疾，尤宜小楷。所藏武夷老枞，启罐时陈香扑鼻，似将岩骨岚气俱封存其中。因思若得兄于春分前后驾临敝阁，当携此砚与茶，共赴城西小湖。彼处有渔舟可赁，虽无万顷之浩淼，然垂柳初黄，浅波如醉，正可验“一篙惹漾”之实景。昼则泛舟煮茶，夜则回阁评诗，兄笛艺精湛，若于月下吹《梅花三弄》，则湖山皆客，俱成知音，岂非今岁第一快事？

迩来天气虽转暖，然晨昏犹带轻寒，墨竹阁外残冰昼化夜凝，竹梢宿露，晨望如缀碎晶。兄近来眠食何似？江南春早，想已预备花时茶会。弟终日埋首故纸，惟窗隙窥见檐雀衔泥，始知燕归有信。偶翻《礼记·月令》，见“东风解冻，蛰虫始振”之句，恍然天地生物之心，即在此无声渐变之中。诗道亦然，或沉郁如冬，或鲜活如春，皆心气随化之迹耳。愿兄亦顺时珍摄，毋过劳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