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闻雁与子珩兄书 | 清音（三）

子珩兄青览：

腊雪初霁，檐牙悬玉，阁中独坐时闻冰裂清响。适才展读来函，墨痕犹带吴山烟雨之气，恍如故人携春而至。弟自仲冬闭户校勘《水经注》残本，偶得闲隙便烹茶听雪，灯下检点诗稿，竟觉去岁寒宵所作《冬夜闻雁》二十字，颇能道尽今夕心怀。昔王子猷雪夜访戴，乘兴而行；弟虽无高士逸趣，然得句时窗竹摇影、砚冰初凝之景，亦欲与兄隔空共酌。今录全诗于左，试为剖解：

此诗虽仅二十言，然反复推敲，自觉可得其味。首句“雪覆残篱仄”，篱因雪压而倾仄，实写岁寒物态，亦暗喻人世崎岖。次句“风疏落蕊凉”，园中残菊经风，余香犹在，而凉意已透纸背。三句“寒灯洇墨短”，灯下呵冻作书，墨痕因寒而凝滞，更觉夜漏将尽。结句“月浸雁声长”，最是苦心经营处。时近二更，忽闻天际雁唳，但见冷月浸在寒空，雁声仿佛从月轮中穿出，绵绵不绝。此“浸”字既状月色之清冽，又摹雁声之悠远，视听交融，颇得渔洋神韵之旨。

兄尝问及作诗如何化景物为情思。今观此诗，雪篱、风蕊是眼中景，寒灯、月雁是心中境。所谓“墨短”，非仅墨汁冻凝，实叹尺素难尽幽怀；“雁声长”亦非徒写夜禽，乃念故人天末，音书渺渺。正如姜白石所言“意中有景，景中有意”，庶几近之。

弟尝思：古人写雁多托秋兴，然冬夜闻雁，其境愈峭。盖秋雁南征犹存生机，冬雁夜唳则似失途哀兵，况复雪月交侵乎？昔张炎谓“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”，今雁字过处，雪掩泥痕，恐连一点相思亦无处寄矣。此等幽微心绪，惟兄或能解之。

闻说江南今冬和暖，湖上残荷犹立，想兄必常携酒棹舟，与鸥鹭共醉烟波。弟去岁得青田素章一方，石质莹洁如冻脂，尚未镌刻；又藏有六安陈瓜片一罐，雪水初煎时松香盈室。每欲待春溪破冰后，请兄来阁中试刀题铭，共品云雾。若得三月莺时，兄策驴踏青而至，当扫竹径，开东阁，取去岁埋藏梅下雪水，烹茶论艺，联句竟夕。未知兄意下如何？

腊月事繁，祭灶扫尘俱需躬亲。弟连日整理书帐，见旧日与兄同游黄山手录碑拓，松烟墨色已淡，然当日笑语如在耳畔。愿兄珍摄加餐，围炉时可命童子煨芋烫酒，勿为诗债劳神过甚。南枝渐苏，东风有信，重逢之期当在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