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院竹阴凉似水 半笺诗话淡于云 | 拾古(六)
文远兄如晤:
昨奉手翰,展诵之际,正苦炎歊蒸案,墨池欲沸。兄谓近日棋枰间难得清凉着,澈深有同感,每拈子沉吟,辄觉汗透素襟,惟偶拂焦尾,按徵音一二,聊以自遣耳。暑热难当时,澈于旧箧中随手翻得杨廷秀《夏夜追凉》一绝,读罢恍若置身竹阴深处,顿觉暑气为之稍却。澈于琴几上再三涵泳,觉此诗妙处,正在“竹深树密”一语,与墨竹阁名号天然相契,澈借此略做文章,以为茗饮谈资。
廷秀此诗,全篇以“追凉”为骨,而“竹”字实为眼目。世人皆道“竹深树密”不过写景之笔,然澈细味之,此四字中藏三重深意:其一,竹为君子,其性本清,其影自幽,于夏夜燠热中独能孕出一片清凉世界,恰如墨竹阁中千竿碧玉,虽赤日当空,而阁内自生寒翠;其二,“深”字极妙,非止言竹之茂密,更暗含“深入”之意——诗人由门内步向竹林,正如吾辈由尘嚣趋入墨竹阁,一步深似一步,心境亦随竹影层层转静;其三,“密”字与末句“不是风”遥相呼应,竹密则风难透,然凉意反生,此凉非自外来,实乃竹之气韵沁人心脾,正如阁中墨竹画幅,观之便觉飒飒生风。
兄试想,若将此诗四句比作一局棋:首句“夜热依然午热同”为布局,布下溽暑之困局;次句“开门小立月明中”为落子,一步踏出闷宫;第三句“竹深树密虫鸣处”便是腾挪转换,借竹树之荫、虫声之幽,另辟生路;末句“时有微凉不是风”乃收官妙手,否定常理,点破天机——原来此凉非关风动,全在竹心月魄之间。澈每读至此,便觉廷秀宛然是墨竹阁中人,若非深谙竹性,安能道得“不是风”三字?竹本虚心,能纳万象,故其下自生微凉,非风之故也。
更进一层看,此诗写于南宋淳熙年间,去今虽远,然竹之为物,千古同一。澈尝于阁中月夜独坐,看竹影横斜于素壁,恍若墨痕淋漓,彼时虽无风来,而肌肤间自有飒爽意,始信廷秀“微凉不是风”非虚语。今以竹之品格论之,竹不畏暑,愈热而愈青翠,正如吾辈于炎世中守得一份清寂。诗中虽未明言“竹”之德,然“竹深树密”已将其坚忍幽邃之性尽数托出,恰如墨竹阁以竹名阁,非徒取其形,实取其神——于滚滚红尘中,独立一隅,持节虚心,不为时移。
澈近亦偶得小诗一首,题曰《竹院听凉》,虽不敢望廷秀之项背,然既与竹事相关,录呈吾兄一哂:
此作取竹影蝉鸣之象,以榻上听凉为趣,恰与廷秀“开门小立”之姿遥相呼应——彼立而澈卧,彼月下而澈竹阴,虽动静殊途,然就竹以求凉、由静而生悟,其致一也。兄观此诗,但取其竹影筛金、新凉满庭之意可也,不必深究其工拙。
兄谓近日苦热,澈以为莫若仿廷秀法,于月明时推开南窗,小立竹荫之下,但听虫声络绎,不必求风,凉意自生。澈阁中旧藏一柄竹骨扇,扇面为板桥道人墨竹,虽非真迹,然每摇之,便觉千竿翠色拂面而来,较之纨扇纨扇,尤添清致。此扇近日常置案头,与砚山、笔床并列,亦算得消夏一助。兄若有暇,何妨携琴过阁?澈当煮苦茗以待,就竹影中共品此诗余韵。
拙作数章,另纸录呈,聊博一哂。夏暑蒸腾,惟祈珍护,勿以燥热废读书之乐。
吟安
丙午年五月廿九日
于墨竹阁竹露滴阶、月筛清影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