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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诗论画涵幽趣 抚砚听琴寄雅怀 | 拾古(五)

2026年6月11日
评诗论画涵幽趣 抚砚听琴寄雅怀 | 拾古(五)

文远兄台鉴:

仲夏熏风,吹送云笺,展读之际,如晤清谈。兄信中所言近日于西泠得见米家山水一卷,云烟满纸,令吾亦不禁神往。墨竹阁前新移了几竿湘妃,雨过斑痕愈显,每对之便思及兄台昔日所赠端砚,砚池至今犹存松烟余泽,抚之如对故人。

兄索评赵友直《仲夏即景》一诗,余反复涵泳,略陈管见。赵氏此篇看似写田家寻常光景,实则字字藏机杼,颇得渊明“此中有真意”之妙。

 

仲夏即景
【宋·赵友直】
五月憩孤村 幽情敻不群
鹭飞天上雪 鸥渡渚中云
翠麦刚才刈 青苗又复芸
浮生行乐耳 世事不须论

 

首联“五月憩孤村,幽情敻不群”以时令破题,着一“憩”字便见匠心。寻常诗人写仲夏,多用炎阳、蝉噪、荷香等象,赵氏偏取“孤村”作憩息之所,更以“敻不群”三字标举襟抱。此非孤高自许,实乃陶庵老人“疏疏数点黄梅雨”般的遗世独立。吾尝观宋人小品,马远、夏圭每爱作一角半边的幽远之境,此诗开篇即有此画意——孤村非真孤,乃心远地自偏也。

颔联“鹭飞天上雪,鸥渡渚中云”堪称天趣。白鹭掠空,以雪喻之,前人已多有用者,然赵氏妙在“天上”二字,非仅摹色,更在写势。鹭飞本在眼前,却言“天上”,顿生寥廓之感。下句“鸥渡渚中云”,鸥影穿云,云在水中央,虚实相生,直令观者恍惚。此联若以画理论之,便是“计白当黑”之法——漫天雪白,一痕鸥影,留白处皆成文章。吾近日抚琴,偶得《鸥鹭忘机》一曲真味,恰与此联情境暗合,盖琴心与诗心同归也。

颈联“翠麦刚才刈,青苗又复芸”看似朴拙,实藏大化流转之机。翠麦方收,青苗已芸,其间不见丝毫滞碍,正合《周易》“生生之谓易”的至理。宋人重理趣,赵氏不直言阴阳消长,却于农事更迭中见天道循环。兄当记得去岁仲夏,吾二人泛舟苕溪,见两岸刈麦插秧同时并举,当时感叹农时紧迫,今读此诗方悟此中自有天机流行。稼轩词云“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”,赵氏此联可作如是观——生机不在庙堂,而在陌上。

尾联“浮生行乐耳,世事不须论”最易被误作颓唐语。需知宋室南渡之后,赵友直辈多见兴亡之痛,此“行乐”实乃《古诗十九首》“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”的变调。所谓“世事不须论”,非不论也,是不屑论、不必论也。细味“浮生”二字,暗藏《庄子》“其生若浮”之思,将此有限形骸托付于天地间率真之乐,较之汲汲功名者,何啻霄壤?吾近日校勘《世说新语》,见王子猷“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”一节,正与此诗尾联精神相通。兄以为然否?

通观此诗,起于幽独,承以天趣,转在农事,合于旷达,章法井然。尤妙在全篇不见“热”字,而仲夏如在目前;不著“隐”字,而高士之态毕现。赵氏另有《避暑》诗云“闲来坐石临溪坐,看得游鱼出复沉”,与此篇相较,彼为闲中取静,此乃闹处寻幽,境界自有浅深。

另附拙作一首,乃前岁暮春时偶成,录呈兄台一哂:

 

暮春即景
子规啼未已 风暖柳烟平
苔痕阶下绿 野径草深青
云暗千峰隐 溪喧一涧清
微微江上雨 坐看落花轻

 

此诗写暮春残景,子规声歇,柳烟已平,阶下苔痕转绿,野径草色深青,皆是春去之象。中二联以云暗峰隐、溪喧涧清作抑扬,结于微雨落花,自有一份从容。与赵氏仲夏之作相较,彼于农事中见天机,此于花雨中寄闲情,趣味虽异,其致一也。兄以为然否?

时值仲夏,墨竹阁前新荷初绽,蝉声初试。昨夕偶得古墨半锭,据铭文似是明方于鲁所制,试以兄赠之澄泥砚研之,墨光如漆,竟勾起临池之兴。惜吾近日右臂风痹复发,执笔稍久便觉酸楚,然见兄信中所言近作山水册页,心甚驰往,恨不能即刻展观。弟新得一帧倪瓒风格的小景,待装池后当奉寄请兄斧正。

顺颂
暑安,并祈珍摄
守澈 手书
丙午年四月十六日
于墨竹阁荷风送香、蝉声入砚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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