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盘细菜点旧仪 寒江花溪引幽思 | 拾古(一)
文远兄如晤:
立春已过二日,墨竹阁中余寒尚在。檐冰垂垂,日午偶有滴水入石盂,声清而缓。竹径残雪未尽,然日光已非腊月枯白之色,微有暖意转于廊下。夫人于前日略备春盘,不过数茎生菜、一碟青韭、少许萝卜丝,佐以淡茶一盏,云是应旧俗。席间未多言,只相对坐了片刻,窗外竹影落于盘中,倒也有几分古意。
立春日灯下,偶翻杜工部集,重读《立春》一首。
此诗幼时即熟,然今岁读之,觉其妙不在春盘之鲜,而在一盘细菜中牵出两京旧事、乱世远客之思。“春日春盘细生菜”“盘出高门行白玉”“菜传纤手送青丝”——字字写物,字字不止于物。盘中青丝,是京华旧日之春盘;纤手所传,是承平岁时之仪轨。今日立春,我辈不过淡茶生菜,草草一应,而杜公当年身处乱离,犹记京华春盘之盛,其怀旧之心,岂止在春菜?只在一缕青丝牵引故国而已。
兄素熟杜诗,想来于此诗别有会心。澈以为,此诗可味处,正在“旧仪”二字。立春原不只历书一日,亦曾有春盘、生菜、春幡、馈赠、亲友相送之实。今人但知其名,渐少见其物;而杜公写“细生菜”“青丝”,正是将无形之节令,化为盘中可食、手中可传、目中可见之存在。旧仪若存,则一盘生菜,亦足使今人与古人杯盘碗箸之间略相接续。
读至巫峡寒江、杜陵远客一联,顿觉前面春盘鲜洁,皆为后面寒江身世作映照。春越明,越觉客之远;菜越青,越觉世之乱。杜公于立春之日,手中是春盘,眼中是巫峡,心中是杜陵——三处不相连,一诗连之。这种回望,不只是叹息,亦是在春盘中存故国。
澈读后,因题一绝,录呈兄一笑:
末句“花溪”,是遥指少陵旧迹。寒江之境,杜公所历;花溪之忆,后人想见。全诗不敢言深,只以春盘旧仪为线,庶几于杜公“细生菜”处略有所会。兄若见此,未知以为然否?
昨夜灯下写此诗时,窗外檐冰偶滴,案上旧砚砚池微润,壁上兄所寄山水默然相对。夫人于室中添炭,顺手拂去砚边浮灰,道:“这砚还是子珩留的。”澈应道:“是。”却未再多说。此阁之中,友朋之砚在案,友朋之画在壁,已是足可坐谈之境。
纸短春寒,不尽欲言。近来山中雪事颇多,余雪未消,竹径行步微滑。兄若得闲,携茶来坐,当以此砚研墨,同读杜诗数首,亦一快也。
春祺
乙巳年腊月十九
于墨竹阁檐冰滴砚、竹影移窗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