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火千秋意 故纸深杯一砚香 | 别章(三)
子珩兄侍右:
春寒料峭,忽奉手教,展诵再三,如对故人。兄言近日于旧肆得一方澄泥砚,砚池尚存宋人墨渍,此等机缘,真令人艳羡。吾亦于前日整理旧箧,翻出兄昔年所赠端石抄手,摩挲把玩,恍见当日共论书艺于墨竹阁中,茶烟袅袅,竟不知夕光已漫窗棂也。
近来得闲,重读唐人上元诗,忽觉苏味道《正月十五夜》一首,看似铺陈盛世灯火,细品却暗藏机锋,颇合吾辈近日所谈“繁华中见苍凉”之旨。
此诗写于神龙年间,时张易之兄弟当权,苏氏以文笔受知,然诗中“金吾不禁夜,玉漏莫相催”二句,细思竟有急景凋年之叹。不若寻常上元诗只道欢娱,此作于火树银花间,偏生出一缕对光阴迫促的敏感,恰似吾人立于闹市,忽觉万籁俱寂,唯闻心跳铿然。
兄尝言,好诗当于热闹处写冷清,于团圆时写离散。苏诗“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”一联,最见此种张力。车马扬尘本是喧阗景象,著一“暗”字,便教繁华褪色;明月清辉原属亘古恒常,著一“逐”字,反添殷勤过甚之态。更妙在“游伎皆秾李,行歌尽落梅”,看似写尽丽人如云、笙歌彻夜,然“秾李”出自《诗经·召南》,“落梅”暗藏笛曲《梅花落》,双重用典之下,竟将眼前欢场与千古哀思绾结一处。这般笔法,令吾与去岁同兄观长安旧拓,于碑林残石间,忽闻隔墙传来市井叫卖声,古今相激,恍如隔世。
吾辈论诗,素重“看见”二字。苏诗最动人处,正在于看见灯火之外的暗处,听见欢歌之内的哀音。首句“火树银花合”,一“合”字堪称诗眼——非仅状写灯影交叠,更暗示此夜乃人为编织的锦绣牢笼。尾联“玉漏莫相催”,表面嗔怪更漏无情,实则是诗人突然惊醒:这般良辰,原是借来的时光。正如吾辈前日于伽蓝遗址所见,断碑上依稀可辨“永享太平”四字,而周遭唯余荒草斜阳。所谓盛世,大抵如此:一面是“星桥铁锁开”的开放气度,一面是“金吾不禁夜”的短暂宽纵,其下暗涌的,恐是更深重的束缚与焦虑。
前岁上元,吾亦曾拟此题作一小诗,虽不及苏作深远,亦略存当时心境。今录呈兄前,聊供一笑:
兄或笑吾此作终不免俗,然“玉漏频催良宵短”一句,今重读之,竟与苏诗“玉漏莫相催”暗合——彼是留恋,吾是叹息,一正一反,俱是对良宵苦短的无可奈何。至于“长街十里醉游人”,看似写尽繁华,实则游人愈醉,吾辈愈醒,此中滋味,恐唯兄能会心。
说到此处,忽忆起去年上元与兄对饮时,兄言及欲寻一部明刊《乐府诗集》,近来可曾访得?吾近日收得一件建安窑兔毫盏,釉色如夜,恰可试今春新焙的岕茶。若兄得暇,盼于二月初二花朝节前后移步敝阁,既可品茗赏器,亦可携近作共商。届时当焚兄所赠海南沉水香,以助诗思。
诸事冗杂,不及详述。惟愿兄于俗务缠身之际,亦不忘夜读之乐。
春祺
丙午年正月廿三夜
于墨竹阁梅影横窗、砚水生漪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