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巳腊尽贺年诗札

伯淳兄，子珩兄，文远兄如晤：

岁云暮矣，霰雪初收。墨竹阁外冻云垂野，檐角冰澌渐沥，恍如去岁与诸兄齐聚南楼，听铜鹤炉中兽炭爆灰、松枝析火之声。弟近日理旧稿，见去腊所摹《寒山拾得图》犹悬半卷，紫檀笔管尚悬笔山，而东壁桃符已换新朱矣。

更忆去岁元夕，子珩兄携衢州白果来访，剥瓯之声与檐冰堕阶相和；伯淳兄指庭中新竹曰：“来年春深，此君可截作笛”；文远兄笑而接言：“笛须先邀守澈煮茶试新，否则恐有馋涎污竹纹。”今者新篁已过粉墙，而诸兄各在一方——伯淳兄客蓟北，闻毡帷霜重，砚池每晨须呵冻始开；子珩兄游沪渎，市声如潮，未知夜坐时可闻浦江船笛否？文远兄仍游历钱塘否？孤山梅讯到时，可曾忆及墨竹阁旧藏雪水煎茶、兄谓“此中有北宋气味”？

弟遂研旧藏明代蜡笺，濡紫颖冻毫，呵气成墨，呈岁暮一律，兼贺新禧。

今者腊鼓催年，市廛间已见灯火如绣。弟前日步出巷口，见邻叟担春联纸归，稚子争揭竹上残红，忽然诗绪霑衣，归而成七绝一首，谨呈诸兄斧正：

此诗初读似平易，然弟伏案数日，觉其中微意颇堪细剖。谨循诸兄昔年所授“四窥诗法”，试为诸兄析之。

一窥语言：泮字藏冰，邀字带醉
“泮”字最见苦心。《诗·邶风》“迨冰未泮”，毛传训“泮”为“散”，此字千年以来皆带冰澌初解之凛冽。弟移以状梅雪相裹——残雪未消，梅萼已破寒迸出，半痕融水沿朱瓣沁下，冷极而明，凛极而妍，如古砚开片后初见墨光。“展”字亦非人赏梅，乃梅自展其色，若画卷徐开，矜持有度。至若“灯火添腊意”，灯何能添？实则添者是立灯影市声中、感岁时相迫之人。前二句镂冰雕雪，后二句却陡作醉语：“邀东君”三字，竟以主人自居，欲代天地行送迎之事。精微处如工笔点苔，浑茫处如泼墨万里，二者交缠，乃成此二十八字。

二窥意象：朱门雪意，冷焰双成
诸兄素笑弟诗溺于苔痕、残月、孤舟诸冷境，常似古井浸星。此篇却满纸煖红，灯火、春颜、桃符、映日，几近艳异。然诸兄细辨：腊意本自寒寂，灯火不过暂破冥昧；子珩兄久居沪上，惯见霓虹彻夜，然此诗中“灯火”乃岁暮市廛三两疏光，非不夜之城也；文远兄最谙梅格，当知梅泮雪时，恰是清极忽明、冷极忽妍之交。所谓“千家暖”，亦只在桃符映日之一瞬，转瞬日斜，暖意仍归千家各自门里。弟近年愈信：极峥嵘处必伏极幽寂之根。犹青铜尊彝，初观纹饰烂然，摩挲竟夕，指尖渐生暮雪之凉。此诗桃符之朱红，非炽炭之鲜红，乃窑变后之冷红，焰销千度，凝作冰瓷。

三窥情感：送字如揖，邀字如憾
昔年读放翁“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，觉其欣悦中有苍茫。今岁作“且邀东君送旧年”，始悟此中欣悦亦是苍茫。年岁非仅时间刻度，乃无数未竟之语、未达之驿程——伯淳兄去秋手书言“蓟门霜早”，弟未及寄寒衣；子珩兄夏间索《溪山行旅图》摹本，弟至今未竣；文远兄冬月生辰，弟但遥嘱一觞，竟不得亲奉。“送”字最可思：旧年何须人送？是人不忍其遽去，强作揖别耳。“邀”字尤痴：东君司春，古来享祀，弟竟以“且邀”待之，是明知旧年不可留，而效宾主酬酢，聊尽人事。此等欲敛还放、似达而执之情，较之少年“滔滔离怀恨难量”，更近青铜之涩。诸兄尝谓弟诗如“秋夜苔院摩挲断戟”，此篇断戟已化春幡，然指尖铁锈腥痕，仍在东君袖底。

四窥时空：尺幅桃符，万家岁历
诗仅写临街、梅梢、门扉、日影，皆目睫间物。然“腊尽春回”四字，已将天地运化纳诸尺幅。桃符不过方寸红纸，然千家万户联缀，便成赤城霞气；东君不过一句痴邀，然岁岁年年循此旧例，乃成亘古酬唱。弟近年作诗，常欲以小搏大，以瞬问永恒。此篇灯火非仅为驱暮色，乃万古人间烟火之聚象；梅雪非独赏清姿，乃洪荒初判冷暖交割之微痕。诸兄宦游四方，蓟北寒林、沪渎秋涛、钱塘夜雨，皆广漠之景，然弟于墨竹阁尺幅窗间，亦欲摹写无疆之疆。

伯淳兄曾贻弟曰：“真诗人须具‘史诗化之幽独’。”弟谨奉此训，不敢以咏太平、书愤懑自限。腊尽春回，岁岁循还，而诗中“今岁”之梅、之桃符、之灯火，皆成此一刻独有之碑。他日诸兄归，弟当指窗外新竹曰：此乙巳年腊月所镌之时空也。

寒暄及此，转觉岁时之重。前日得张伯英铭文澄泥砚，色如蒸栗，扣之泠然有金玉声。弟不忍独试，已倩良工制红木匣，拟俟诸兄南归时共研新墨。又，去岁文远兄所惠焦尾琴，弟每于月尽夜抚《鸥鹭忘机》，弦上冰纹与窗外雪痕相映，指下冷冷，颇似与诸兄对榻时茶沸声。春冰既泮，弟当溯江而上，先访文远兄于钱塘，再偕赴沪渎谒子珩兄，最后北上蓟门——未知伯淳兄肯容弟蹭蹬风尘、携一囊江南梅雪为贽否？闻鸡鸣寺腊梅尚余三分，弟携越窑秘色盏，诸兄可各携佳茗，于古佛龛前听冻雀啄雪、烹泉读碑，补去年元夕未竟之约。

岁除在即，万象维新。弟于墨竹阁焚柏子香，涤旧砚，书春帖数纸。忽忆诸兄去岁所书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，伯淳兄笔力雄秀，子珩兄款识精雅，文远兄钤印尤得古趣，至今悬于东壁，与窗外新桃相映成趣。弟亦效颦治一印，文曰“梅泮”，拟钤于此札之尾——他日诸兄展笺，当如见墨竹阁半窗雪色、一瓮新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