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巳冬夜祭棋圣与伯淳兄书

2026年1月15日
乙巳冬夜祭棋圣与伯淳兄书

伯淳兄如晤:

腊鼓声里,忽闻故人音问,展函如对清辉。墨竹阁近日雪霰时作,檐冰垂玉,案头歙砚常凝薄澌。正批阅《五代史记》至“铁砚磨穿”章,忽得邮驿传来棋圣聂公卫平归山之讯。灯下怔忡,推卷见寒竹曳影,恍若纹枰经纬纵横天地。欲作祭文,却觉在先生留下的宏大棋谱面前,任何诗句都显得轻薄。惟以枯毫濡墨,试以这寥寥数字,权作汉字的黑白子,在纸纹上为先生布一局迟到的奠仪。今录二阕,虽云诗作,实乃心香:

七绝 悼聂公
一世敲棋黑白间
无言桃李自春山
若问生平何所似
漫天星斗落楸枰

 

浪淘沙 悼聂公
星陨黯河山,百战纹枰。
纵横经纬指间寒。
危局几回生死劫,冷眼千端。
落子即尘寰,一例悲欢。
人间残谱待谁勘?
惟见烂柯风露里,月白秋残。

 

诗虽成篇,终觉笔力难逮万一。兄素知弈道如海,聂公一生手谈,早将魂魄铸入三百六十一路星斗之中。昔年擂台烽火,公独坐如孤峰,面对东瀛九段连营,竟能连破十一城——此非人力,实乃天授华夏一股浩然气耳。弟犹记戊辰年那局“世纪之战”,公执白弈出“宇宙流”变着,于四角皆困之际,忽投一子于天元之侧,满座哗然。然三十手后,此孤子竟成燎原火种,终局时反吞黑龙七目。当时市井茶馆,老者拊掌叹曰:“此非弈棋,是用兵也!”

然公之不朽,岂止胜负间哉?昔孔子杏坛设教,公亦开当代围棋教化之先河。自聂道场创立,三十年间门墙桃李,今执中国棋坛牛耳者,十之六七出其门下。每见公于讲席间,执子解析古谱,从《忘忧清乐》至《当湖十局》,眉宇间犹带当年擂台风霜。最令人动容者,公尝于病榻授棋,氧管垂肩而谈笑自若,指间犹在虚空点画棋路。此等气象,岂非《庄子》所谓“真人呼吸以踵”者耶?

尤记癸酉年秋,公赴陇西某小学弈教。黄土院中,孩童以碎石为子,土地为枰,公竟屈膝而坐,与稚子对弈三局。夕阳西下时,孩童忽问:“聂爷爷,棋道最高处是什么?”公默然良久,答曰:“是‘仁’。”此言传出,四海棋人皆深思。盖公毕生所为,早逾竞技之域——彼以黑白子沟通古今,以纹枰道承载文明,更以擂台连胜唤醒一个民族沉睡的魂魄。此等功业,虽古之立言立功者,何以过之?

近闻东瀛棋院亦下半旗致哀,彼国棋手追忆当年擂台旧事,竟有泣下者。真可谓:弈坛无国界,大道通古今。公虽逝,然观今日华夏,围棋人口已逾四千万,少儿习弈蔚然成风,国际赛事桂冠频传——此皆公昔年播下的种子,今已蔚然成林矣。

写至此,夜雪初霁。阁外竹林积素,月光浸染,竟似一幅天然棋枰。忽忆公晚年尝言:“棋道即天道,十九路经纬,包罗万象。”今方悟此语深意。吾辈纸上谈棋,终是隔雾看花;惟公一生,将血肉魂魄皆化入棋中,棋尽而人逝,竟成“人棋合一”至高境。此等生命形态,恐千载亦难再现。

闻兄近岁耽弈,尝集古今棋谱纂为《枰中录》。弟去岁于金陵旧肆淘得明版《玄玄棋经》,中有前代棋家朱墨批注,精妙处竟与聂公现代棋理暗合。又藏有云南永昌所产老窑棋子一副,黑子湛如墨玉,白子润似羊脂。春分后拟扫榻墨竹阁,愿与兄焚香设枰,取惠山二泉水,沏蒙顶旧茶,将聂公经典数局细细复盘。既是对先贤的追慕,亦是我辈对弈道的朝圣。

腊深岁寒,江南想已梅萼初破。雪夜修书,笔端凝滞处,总见公当年蹙眉长考之态。天宇茫茫,烂柯山巅或真有仙人对弈;人间灯火,纹枰之上留着永远不灭的一眼。

顺颂
冬绥
守澈 手书
乙巳年腊月初七夜
于墨竹阁灯下复摆聂公棋局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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