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伯淳兄论诗为时空“琥珀” | 澄观(五)

2026年2月8日
与伯淳兄论诗为时空“琥珀” | 澄观(五)

伯淳兄如晤:

朔风渐凛,庭梅初绽。久疏音问,惟见竹影扫阶,日复一日,而怀思未尝稍减。每于更阑人静,披览旧帙,兄之笑语,恍在目前。近读杜工部集,至“国破山河在”之句,复观案头涂鸦旧稿,忽有所感。古今诗家,其呕心沥血之作,何尝仅止于情语?实乃将浩渺时空、万般世相,尽数凝铸于方寸字句之间,宛若天成之琥珀,剔透而涵容千古。今日闲坐,试以此意,为兄阐说一二。

前书尝论,诗词非独情感之“琥珀”,细而思之,诗词亦是时空之“琥珀”。其精纯凝定,既封存刹那心光,更涵容古今流变。今弟试为兄阐说其后一重奥义。盖因吾华文字,自有其灵,诗人运斤成风,以极简淡之笔,凿开混沌,纳须弥于芥子,藏古今于瞬息。此般凝练,非为俭省,实乃萃取时空之精魄,使其跃然纸上,历千载而生气勃然。兄素知弟之癖好,常于苔阶雨痕间,窥见大化流行;于残棋烛影里,感知世运沧桑。此皆因诗心所在,能于微尘中现大千,于片刻中闻永恒。

其理之根柢,在于“诗史”之精神。 少陵一生,饱经丧乱,其诗笔如史笔,“三吏”、“三别”,字字血泪,非仅记一己之哀乐,实镌刻一代之呻吟、万民之疮痍。彼时长安月、潼关骨、石壕村,皆因其诗而获得不朽之形骸,成为后人触摸那段惨痛历史最直接之肌理。此即诗词作为时空琥珀之第一重价值:为消逝之时代铸形,为沉默之众生存照。 光阴奔逝,万事湮灭,唯此凝定之诗篇,如河底沉金,任流水冲刷,其光愈明。恰似弟前日偶得之句:“芳菲谢却春何觅,武陵故溪疏竹间。” 寥寥数语,一经诗心点化,那消逝的桃源与永恒的追寻,便超越具体的形迹,化为一片可供千古倦客栖心的灵境幽光。

进而论之,此琥珀更沉淀为吾族共通之记忆与魂魄。 吾辈吟咏“蒹葭苍苍”,便与先秦之求索者同立水湄;诵读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便与盛唐之豪士共饮一樽;低回“明月几时有”,便与东坡共享千古之孤独与旷达。诗词,遂成文化血脉中最深邃之密码,代代相传,无论海角天涯,但凭数联诗句,便能唤起身份之认同与乡愁之慰藉。此记忆非僵死之故纸,乃鲜活之传统,如江河不息,每一时代之诗人,皆注入其当下之呼吸与体温,使其不断增厚、流转。吾兄精研金石,当知青铜鼎彝,其铭文斑驳,述说着王侯功业;而诗词之琥珀,其文采斐然,封存着的,是亿万寻常心灵之悲欢、智慧与守望。此“民族记忆库”之丰赡与深邃,举世无双。

故此琥珀之光,能穿越时空,直抵人心。 何以李义山“锦瑟无端五十弦”,至今仍引人无穷怅惘?何以陈子昂登幽州台一叹,仍令千年后之孤愤者涕下?皆因其所封装之人生本相与时空浩叹,具有普遍之永恒性。后人读者,各以其生命经验激活之,遂觉诗中之“我”,亦是当下之“我”。此即共鸣之奥秘。弟近日偶翻旧稿,得观昔年秋日登临所作《江阁秋望》小诗,或可为此注脚。其诗曰:

江阁秋望(平水韵)
长天一色涵秋水
孤鹜南飞映落霞
江烟澹染滕王阁
遥望长安暮云斜

此二十八字间,秋水长天为空间之横拓,孤鹜南飞引时间之流逝。“滕王阁”乃历史之坐标,“长安”系魂牵之指向。江烟暮云,一澹一斜,既是眼前实景,亦为心头郁结与历史迷思之投射。瞬间之眺望,融地理之辽远、节序之推移、典故之幽光、心绪之苍茫于一体,自成一小天地。此正是弟所谓“尺幅万里”之图景,亦为个人幽怀与历史苍茫交织之刹那,被封存于诗律之中。诗人以其最个人、最精微之瞬间感受(如“墨影闲洇旧日心”),因锤炼至极,反剥离了具体时限,显露出人类共感之核心,从而获得了史诗般之回响。此正如一滴松脂,包裹的或仅一虫、一叶、一瞬之凝望,然其澄明之质,却映照出整片时空的寥廓与苍凉。

絮絮至此,案头梅花冷香暗渡,恍如诗魂萦绕。遥想兄处,江城春信应略早于我这山斋。去岁秋杪,与兄共赏《富春山居图》残卷,论及黄公望笔底江山,乃一生游历之凝缩,兄之高见,弟深以为然。今思之,诗词之道,亦复如是。未知今春风日晴和时,兄可有暇再赴山斋?弟新得古砚一方,色如玄玉,叩之清越,更有去岁自惠山泉眼亲汲之水所酿“松雪醅”一坛,尚未启封,专候兄来,共聆松涛,细论诗髓,复以焦尾枯桐,弹一曲《幽谷》,或可佐此清谈。

寒夜冗长,笔底意绪,难尽万千。惟愿兄起居康吉,著述绵延。江南地气虽暖,犹望慎护眠食,勿过劳神。

顺颂
冬安
守澈 谨上
乙巳年腊月廿一夜
于墨竹阁炉红偎卷、梅魄侵窗时
若愿与墨竹阁同行,敬请订阅,以续清音。 订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