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伯淳兄论诗为情感“琥珀” | 澄观（三）

致伯淳兄足下：

见字如晤。腊雪初霁，斋中炉暖，偶翻旧箧，得见兄去岁所贻《南陵诗草》，灯下重读，如对故人。忽忆昔年同游桐江，君立船头吟“雁落斜阳红欲滴”，某于舱中续“钟沉古寺绿生苔”，相视抚掌之乐，恍如昨日。今岁寒深，庭竹皆缀玉屑，夜窗寂坐时，常觉胸中有所淤积，非墨不能涤，非言不能遣。适有所思于诗词之道，愿为兄稍陈鄙见，以破长宵。

来书尝论及诗如“情感之琥珀”，弟深以为然。窃谓诗词者，非仅言语之精炼，实乃将混沌奔涌之悲欢、飘忽无端之思忆，以文字为晶匣，固结成玲珑通透之物。寻常言语如流水过隙，瞬间消逝；诗家则于逝川中掬水，以心火淬炼，使刹那光景凝为永恒姿态。此即严沧浪所谓“羚羊挂角，无迹可求”，然其迹虽渺，其香固在琥珀中千年不散。

此理于中西皆有印证。昔海德格尔氏以“居所”喻诗，谓人藉诗而栖居於存在之真境。此说与吾国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之旨，实有暗合。盖诗非叙述，乃凝魄——将散落于时空之烟霭、沉埋于心腑之幽微，重新召唤至语言之光下，使其获得不可磨灭之形骸。譬如义山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七字，何尝直诉离情？然秋池渐满之象，正与客怀弥漫之境叠合；此刻之孤檠、未来之共剪、往昔之絮语，皆在此涨溢之水光中交织成一片浑融之宇宙。此非提纯而何？非定格而何？

弟近来重读唐贤宋哲，益觉此“琥珀”之妙，往往在留白处、在裂缝间。摩诘“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”，二十字中，人迹、语声、空翠、返景，皆如琥珀中悬浮之微尘，彼此映照而自成天地。后主“胭脂泪，相留醉”，非独伤春，乃将一座江山易主之沉痛、人生长恨之惘然，尽凝于胭脂残红之意象中，其凝练至于极处，反生出无边弥漫之哀感。此即情感经高压后形成之“晶体结构”，坚硬透明，而光华内蕴。

至若稼轩“醉里挑灯看剑”，放翁“铁马冰河入梦”，则如琥珀中封存烽火、冰刃与酒气，热血虽冷，其啸犹闻。此等作品所以能越千载而击人心者，正因其所凝者非一人一时之私感，乃时代集体之呼吸、人类共通之震颤。吾辈作诗，亦当求此“公约”之质——将个人之悲欢，淬炼为可被普遍感知、反复摩挲之精神实体。

另有一喻，或可参详：诗词亦如青铜器上之绿锈。初铸时金铁灿烂，然未经岁月蚀刻、风雨沁润，终是器物而已。必待时光将悲欢漫化为斑驳铜绿，将记忆沉淀为沉着皮壳，其物乃生温润古光，堪供后世摩挲凭吊。杜工部“国破山河在”之沉郁，姜白石“淮南皓月冷千山”之清空，皆此“诗锈”也。诗至此境，已非修辞，直是生命与时间共同铸造之矿藏。

兄素精鉴古，当知琥珀虽小，可涵洪荒；铜绿虽斑，能证沧桑。诗道之贵，正在此“小中见大”、“残中见全”之妙。我辈耽吟，非求炫目，实是效仿造化，将平生所历风露、所感炎凉，悉心封存于文字之椟，或可留予他年知者，灯下叩之，犹有微响。

朔风凛冽，想吴中梅蕊已破寒初绽矣。前蒙惠寄天目旧窑茶盏，弟每日瀹茗，观其釉色如冻云含翠，常思何日能与兄再聚墨竹阁，以松雪水煎惠泉，就此盏细论《南陵》新篇。闻君近得明拓《礼器碑》，神往不已，来时勿忘携示。

纸短意长，临颖依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