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伯淳兄论诗画留白 | 澄观(四)
致伯淳兄足下:
岁暮霜清,斋前残菊犹抱枝头金甲,夜翻《文心雕龙》,至“隐也者,文外之重旨”句,忽闻折竹声脆,恍如去冬与兄围炉剥榧时,炭火哔剥应和雪敲竹韵。今晨呵冻理砚,见澄泥砚池冰纹新裂,竟成寒林枯笔之态,故秉烛展卷,试为“留白”之说添数行注脚。
前承“水清无鱼,诗透无趣”之论,近日观宋人纨扇小品愈觉其妙。 马麟《秉烛夜游图》仅以六角亭台、数枝海棠托出春宵,而天地间氤氲之气尽在纨素空白处流转。此正如严沧浪所谓“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”——诗家若务求言尽意竭,譬犹置明月于琉璃匣中,虽光华粲然,终失天地呼吸。拙句惯用“浸”“凝”等字,非独摹写物态,实欲在时光褶皱处藏纳山川魂魄。昔见八大山人画鱼,目中每留白点,观者反觉满纸江湖皆在鱼鳍微颤间,此正与李义山“沧海月明珠有泪”同参化境。
深究留白之道,盖有三重玄机: 其一在虚实相生之构。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主峰充塞天地,而山腰一缕云气便生万千气象。诗亦如是:孟襄阳“野旷天低树”五字,反较工笔描绘更得江清月近之趣。近日得观五代越窑青瓷“雨过天青”残片,其釉色浑融处似有烟波吞吐,边缘破碎处反见千峰耸翠,乃悟韦苏州“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”之空茫,其间所蕴观照之道,反较工笔描摹愈见精微。
其二在时序断层之妙。杜工部《秋兴》 “蓬莱宫阙对南山” 七律中,忽插入 “波漂菰米沉云黑” 的破碎意象,恰似古琴曲中突现的泛音,使时光产生叠影。拙作尝以“旗殇”“冢铭”照史,正欲借历史裂痕处的幽暗,折射那些未被书记载的叹息。譬如昔日在寒山寺同摩唐代经幢,其残缺处反让钟声获得更悠远的回旋空间——诗末收束当如暮鼓余响,于顿挫间乃见神游无垠。
其三在情意悬停之艺。张炎《词源》谓“末句最当留意,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”。姜白石“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”,问而不答,反教二十四桥明月夜夜捧出无主的芬芳。此种悬停非中止也,乃似昆曲水袖抛至半空,其走势仍在肉眼不见处蜿蜒。恰如去岁与兄品鉴那把曼生壶,壶嘴微微下弯如新月,正将倾而未倾的茶汤化作永恒动态——诗心最贵处,常在欲说还休的唇齿间距。
至若“共鸣”之生发,尤赖此未竟之空间。 王渔洋倡神韵,实则留白乃神韵之渡口。拙句“孤驿更残凝冷絮”,若明言客愁几许便落窠臼;今止于“凝”字,反容得北地风沙、南国梅雨皆可在此驻迹。此与赏玩灵璧石同理:那些孔窍通透处,非为减损,实乃纳八面来风之窍。昔见宋徽宗《腊梅山禽图》,枝头留白处竟似有积雪缓缓融化,观者自能听见春涧暗涌之声。
再及器物印证: 前日拂拭阁中所藏蕉叶琴,其龙池上方漆纹天然开裂如冰蓟,按音吟猱时,裂纹竟与散音共振。乃知诗中之留白,当如良琴断纹,非刻意雕琢所能至,必经岁月吞吐、无数弹拨与静默之对话,方成就独一无二的音色地图。又忆昔与兄共赏万历青花冰梅纹胆瓶,其留白处非空虚也:在密布冰裂纹的瓷胎上,那些未施釉色的缝隙,反让釉下青花获得向虚空生长的可能——诗道至境,岂非以数行墨痕,接引天地间未曾命名的风云?
腊鼓声催,新岁在望。墨竹阁南檐早梅已破冻蕊,恰可配去岁窖藏的虎跑泉。倘蒙兄携新斫绿绮琴来访,当启封坛雪水,就石丈斋前试茶。昔观沈周《夜坐图》,画中人对烛未语,而天地间夜气正是最丰沛的对话者——吾与兄不妨效此意,以琴韵佐茶烟,续写那些在信札间隙轻微震颤的未言之意。
灯下漫笔,墨痕与窗上冰花交织难辨。 近读倪云林题画诗“萧条淡泊,此难画之意”,方悟留白非技法,实乃心境。惟愿诗心长如未磨铜镜,既映照万物,亦存贮光阴本身的迷离之境。
冬祉
乙巳年嘉平月望夜
于墨竹阁岁暮茶烟透纸、古盆梅影斜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