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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沙堤畔论诗眼,墨竹阁中写春痕 | 拾古(三)

2026年4月11日
白沙堤畔论诗眼,墨竹阁中写春痕 | 拾古(三)

文远兄青览:

别来经年,时忆清谈。近日春气渐深,风拂柳眼,忽念吾兄西窗下,想亦绿影满阶。久未通问,惟愿兄笔健神怡,案头山水常新。

弟近来颇耽于湖山之兴,每于晨昏独步,见天地间生意流动,竟有欲歌欲咏之怀。然诗道幽微,非仅状物写景而已。昨日重展白乐天《钱塘湖春行》,读至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一联,忽有所感。世人多谓此诗只是闲适游春之作,然弟细味之,觉其深处有光阴之叹、取舍之思。今不揣浅陋,试为兄析之。

《钱塘湖春行》
【唐·白居易】
孤山寺北贾亭西 水面初平云脚低
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
乱花渐欲迷人眼 浅草才能没马蹄
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

 

此诗作于长庆年间,乐天时年五十余,出守杭州。诗起笔便稳:“孤山寺北贾亭西”,不以惊奇取胜,而以方位勾勒出一片开阔水域。“水面初平云脚低”,写春水新涨,云气低垂,天地相接,浑然未分。此是早春特有的混沌——万物将醒未醒,边界将明未明。而“几处早莺争暖树”,一个“争”字,写尽生命初醒时的焦灼与急切。莺尚“早”,树犹“寒”,它们便已开始争夺那一缕先到的阳光。紧接着“谁家新燕啄春泥”,“啄”字极轻极准,是筑巢的动作,更是安家的决心。这两句,一动一静,一争一啄,把春天写活了——不是画上的春天,而是带着体温、带着喘息、带着泥土气的春天。

然弟以为,此诗最耐寻味处,不在前六句之工巧,而在末联之转折。“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”,花已“乱”,草已“浅”,春色渐浓,眼看就要铺天盖地。此时若常人,必写如何纵情游赏,如何沉醉花间。乐天却轻轻一转:“最爱湖东行不足,绿杨阴里白沙堤。”他放弃了争奇斗艳的“乱花”,放弃了绿意盎然的“浅草”,而选择了一条安静的、朴素的、绿杨掩映下的白沙堤。这是什么?这是取舍。是繁华看尽后的转身。是知道“迷人眼”之后,仍然选择“行不足”的平淡。

兄或问:此诗妙处,果在此乎?弟以为不止于此。白堤本为蓄水灌溉而筑,是民生之堤,非游赏之堤。乐天偏偏最爱此处,其间隐含的,是一个地方官对百姓生计的关切——不是不爱花,不是不爱草,而是知道花会谢、草会枯,唯有这一堤湖水,能滋养万家灯火。此等用心,藏于“行不足”三字之中,不说破,却处处都在。

故弟以为,读此诗当知:早春不是季节,是姿态——在万物竞逐之时,选择站在白沙堤上,看绿杨荫里平静的光。乐天一生,几经贬谪,晚年更求分司东都,避居履道里。他不是没有“争”的能力,而是选择了“不争”。此诗表面写春行,实则写心行——写一个人如何在春色最撩人的时刻,仍然认得清自己的路。

又,弟近日偶得小诗一首,题为《寻春》,不敢言工,录呈吾兄一哂。诗云:

《寻春》
草长莺啼绿漫川
细雨轻烟墨未干
莫道春归无觅处
喜看江南四月天

 

噫,言及此处,弟忽忆及与兄昔日同游湖上时。彼时亦值暮春,兄携竹炉,弟带陈年普洱,于湖心亭煮茶。茶烟袅袅中,兄指远处沙堤曰:“他日若能筑堤种柳,纵不得乐天之名,亦足慰平生。”弟至今记得此言。今弟书斋中尚存兄所赠之龙泉青瓷茶盏,每用之瀹茶,便如对坐清谈。不知兄近日可得闲否?弟拟于清明后二候,携新茶一篓、旧酿一坛,往访兄于西溪草堂。届时再向兄请教诗法,并赏兄近岁所藏之倪云林山水手卷,如何?

春寒犹在,兄起居之间,尚祈珍摄。诸事顺遂,不一一。

顺问
近祉
守澈 手书
丙午年二月廿四
于墨竹阁细雨轻烟、墨痕未干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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