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阶听雨蛙声满 诗境论心暮色深 | 拾古(二)
文远吾兄如晤:
前日惠书收悉,展读再三,如对清风。兄言近来读宋人诗话,颇有会心处,又闻岭南荔枝正熟,想见兄手把一卷、啖荔三百之乐,令人神往。承蒙兄问及近作,弟近日亦偶得数句,正欲与兄商榷。今日适逢春雨初霁,窗下苔痕犹湿,檐角鹊声渐起,乃拂笺研墨,为兄述之。
弟近读曹豳《春暮》一绝,深有感焉。其诗云:
初读之,但见暮春景色如画;再三吟味,乃觉其中有人立于时光深处。此非徒写春归之作,实乃于万物喧哗已寂之际,独守一份澄明心境者也。
首句“门外无人问落花”,起笔便见孤寂。落花满地,而无人过问——非真无人,乃世人多逐繁华,于凋零之事,大抵匆匆一瞥即过。然此“无人问”三字,正为后文“独听”埋下伏笔。吾辈居山,春日亦常见落英缤纷,山民荷锄而过,鲜有驻足者。然正是此等“无人”之境,方容得下一个人的凝望。第二句“绿阴冉冉遍天涯”,笔势忽转,由近及远,由寂寥入广大。落花虽谢,绿阴却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至天涯。此非佛家所谓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”者耶?天地间生机流转,从不因一物之凋零而断绝。弟每于暮色中观山间草木,但见新叶层层覆盖旧痕,便觉此语真切。
第三句“林莺啼到无声处”,最是微妙。莺啼由喧哗渐入沉寂,非戛然而止,乃自然消歇。此“无声处”,非死寂之静,而是万籁收敛、让位于另一种声音的转折。正如琴曲过门后,必有新声起。末句“青草池塘独听蛙”,遂将前面积蓄之力,轻轻托出。一“独”字,点醒全诗。此人于落花门前、绿阴天涯、莺啼尽处,独坐青草池塘之畔,倾听蛙声一片。蛙声何如?热闹乎?寂寞乎?弟以为,此蛙声,正是天地间最寻常又最奇特的法音——它既不避喧嚣,亦不嫌孤寂,只在应有之时,应地而起。
忆及去岁暮春,兄来墨竹阁小住。彼时亦是落花时节,山间绿阴初成。兄与弟坐于后山石上,听下方池塘蛙声一片。兄笑曰:“此声入得诗否?”弟答:“入得入得,只是需待无人时。”今读曹诗,忽忆当日笑语。兄彼时所问,正是此诗关节处——非“无人”,何以“独听”?非“独听”,何以听见天地间最真实的声音?
附呈近作一首,乃前日雨后所见,或可与曹诗相映照:
此诗所写,恰是雨后初晴、暮色将合之景。蛙声起于新雨之后,与曹诗之“独听蛙”遥相呼应;碧穗青天、晚霞映照,是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暮色;禾风过处,稻香满径,此香非花非果,却是人间烟火所滋养者。末句“炊烟缭处有人家”,弟最是自喜——前几句所写,皆天地自然之景,至此方见人的踪迹,然又不露痕迹,只以炊烟一缕轻轻点出。炊烟起处,必有晚炊之人,必有待归之亲。此“人家”二字,看似寻常,实则是天地间最温暖的存在。曹诗写“独听”,此诗写“人家”;一孤寂,一温煦,恰似暮色的一体两面——既容得下独坐听蛙之人,亦容得下炊烟袅袅之居。
兄当知弟作此诗时,正立于田埂之上。新雨之后,泥土气息与稻香混而为一;蛙声从四面池塘传来,初闻似觉喧闹,久之则觉此声与暮色、炊烟、晚霞,竟浑然一体,不可分割。忽忆及《诗经》中“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”之句,古人于暮色中见炊烟而思归,弟于暮色中见炊烟,却觉天地之大,有一处人家正待我归,此心安处,即是吾乡。
下月望日,弟当携新焙春茶往访。闻兄近得古琴一张,正宜于月下抚弄。彼时春尽夏初,绿阴正浓,或有新蝉初鸣,与琴声相和。弟亦可当面为兄诵此诗,并听兄之新得。
临楮神驰,不尽欲言。
春安
丙午年孟春廿三夜
于墨竹阁苔痕上阶、蛙声满池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