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伯淳兄论诗韵 | 澄观（一）

伯淳兄如晤：

腊月以来，墨竹阁檐角冰棱日垂三寸，寒光凛然如剑锋出匣。然阁中泥炉初红，雪水煎茶，反觉幽趣倍生于常日。昨日闭户理箧，偶见兄丁未年春所寄《江干唱和集》手稿，纸色虽微黄，墨痕间犹带昔年潮润之气。展卷吟至“烟浦雁惊残笛脆”句，喉舌间恍然有江风飒然而过，遂怅然思及：与兄暌违久矣，未闻高论，尤念昔年雪夜辩难、争至炉灰渐冷而意犹未已之乐。今晨启牖，见窗棂霜花纹络奇绝，似有无形之手以寒冰为笔、琉璃为纸，默写天地无声之律吕，心有所触：诗道根本，岂非亦在声气之潜通？韵为其肌肤，律为其骨骼，而情思气息，方为其血脉精神。今不揣浅陋，略陈管窥，愿就正于兄台。

窃以为诗韵之要，可凝于一句：“古诗古韵，今诗今韵。”诗之所以异于文，首在可吟可诵，声入心通；韵之所以设，原为摄声成律，使句末回环如溪涧遇石，声气相续若松涛接云，盖为便讽诵、利流传耳。若离“口中之自然声气”，而徒然恪守“纸上之陈年部目”，纵使分部精严若棋枰经纬，吟哦之际反觉诘屈聱牙，滞涩如车行胶泥。如此，则格律反成琉璃屏风，虽雕镂华美，终隔气息往来，失其辅弼情意、陶写性灵之初衷。昔《平水》一韵，能沿革相承，渐成金科玉律，自有其历史之肌理在焉——科举取士，诗赋为重，朝廷需一可操作之绳墨，韵书遂成天下士子与庙堂考官共凭之津梁。其可贵处，正在彼时能担“统一声口”之任，使八方文脉，得通于一部韵书，功莫大焉。

然天下之事，标准化之便利，终非审美之极境。语音流转，犹江河改道，沧海扬尘。今时之汉语声韵系统，与中古音系相较，已隔数重烟水，迥然有别。若今人操觚，仍强以今日之唇舌，追逐千年之古部，常见两难之境：或为合韵而强易词字，致语意损折，神情晦暗，如良木屈为病梅，失其本真；或今音听来清越谐畅，朗朗上口，却因古部分隔而判为“出韵”、“落韵”，遂使“耳中之真切”屈从“纸上之虚文”。此恰亭林先生所叹“韵书之流弊，使人宁失其意，毋失其韵”，岂非倒置本末，去诗道远矣？

故墨竹阁日常吟咏，虽承旧体之衣钵，然下笔时恒以“声入耳顺”、“可吟可诵”为旨归，多取《中华通韵》为轨范。其理非敢轻古薄昔，实为返本开新——欲令诗句重新在当世之鲜活声腔中站立、行走、呼吸。通韵以今音为血脉，吟诵时气息顺遂，韵脚之回响真切可触，如叩玉磬；作者临案，亦须以朗朗读声反复校验字句之顿挫、开合、亮涩，使“押韵”不止落于句末一点，更贯通全篇之气脉流转。此非降低法度，反增一层修为：字字需经唇齿检验，务求声情相契，表里澄澈，如抚琴者，指尖轻重疾徐，必与丝弦之韵、心中之曲毫厘不爽，方谓得之。

墨竹阁之“墨”，在沉凝守静，含英咀华；其“竹”，在清通有节，虚怀向上。用韵之道，亦复如是：不以求僻炫博为高，不以泥古不化为胜，但求声入耳顺，情随韵生，浑融无间。古法之真精神，在“可吟”而非“可考”；今人能以当世之元音，承古典之雅魂，令诗句仍可入口、可流传、可于寻常巷陌间低回，便是对“古诗古韵，今诗今韵”最真切之践履与回应。诗学江河，流衍千载，其源头活水，终须落回一口一声、一呼一吸之间：声到而韵生，情行而律随。倘能使今人之呼吸，与古人之意趣，于杳渺时空外相照不悖，则诗词之活路与新机，正在此绵绵不息之呼吸吐纳中。

阁外暮色渐合，白日暖意所及，檐下冰棱化水，叮咚坠于青石盂中，其声清泠错落，恍若天地自然，正为这残冬谱写韵脚。忽忆及《文心雕龙》“声转于吻，玲玲如振玉”之语，暗合眼前景、心中理，不禁会心一笑。今春若得晴暖，盼兄能携新制诗稿来访，弟当扫径煮泉，倾耳先闻兄吟诵新篇之朗朗声韵，再于茶烟缕缕中，细论诗心之幽微、世情之迁变。

琐琐布臆，不尽所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