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杜工部立春诗话与文远兄书 | 拾古（一）

文远兄如晤：

立春已过，而江南寒气犹凝，墨竹阁前残雪未消，惟檐角冰锥日见消瘦，渐有泠泠滴水之声。偶开北牖，风虽寒峭，然细嗅之，似挟一丝土膏萌动之气。年来闭户日多，耽读史册，或展卷临帖，偶得俚句，辄录于残笺。昨日偶翻《杜工部集》，恰见《立春》一诗，忽有所感。兄素知吾性嗜寂，每以秋夜孤舟、寒沙雁影入诗，然读此篇，觉少陵于节物变换间所寄深悲，正与吾辈千古寂寥相通。今不揣浅陋，析其章句，兼述己怀，聊供兄茶余一哂。

少陵《立春》诗云：

此诗作于大历二年，少陵漂泊夔州之际。首联“春日春盘细生菜”，起笔似平易，然“细生菜”三字，已见物微情挚。立春食盘，本唐时风俗，葱、韭、蓼芽等切丝装盘，取迎新之意。而少陵触此微物，忽忆“两京梅发时”——长安、洛阳宫苑街陌，昔年梅蕊初绽，朝士相贺，何等暄妍。今昔对照，只以“忽忆”轻点，而沧桑骤涌。颔联“盘出高门行白玉，菜传纤手送青丝”，极写昔年盛况。“白玉”状盘之精洁，“青丝”喻菜之鲜嫩，“纤手”传递间，富贵温煦之气扑面。然此联实为虚笔，全从记忆中幻出，愈绚烂则愈衬当下之凄清。

颈联陡然折返现实：“巫峡寒江那对眼，杜陵远客不胜悲。”“寒江”二字，既写夔州地理之僻冷，亦喻诗人心境之孤寒。“那对眼”三字尤妙，寒江漠漠，何堪相对？而偏终日相对，此中无奈，尽在吞吐间。杜陵远客，自称也；“不胜悲”，非只为一己飘零，更因家国板荡、归期渺茫。少陵诗素以“沉郁顿挫”称，此联可见其顿挫之力：前二联轻扬如春絮，至此联忽压以千钧寒冰。尾联“此身未知归定处，呼儿觅纸一题诗”，终以踉跄收束。“未知归定处”，非不知归处，乃天下汹汹，无处可归也。然悲极而无嚎啕，惟“呼儿觅纸”，将满腔块垒，化作笔底波澜。此正是少陵忠厚处：纵天地不仁，仍以诗为舟筏，渡己亦渡人。

兄素知吾论诗，常以“浸、凝、滞、未央”写时序之深。今观少陵此诗，“寒江那对眼”，“那”字何其滞重，若时光冻凝于峡中；“不胜悲”，“胜”字道尽心力交瘁，悲情如江流未央。而“忽忆”二字，则似时光浸渍，昔年春色渐渗入今日寒灰。少陵以节庆俗物起兴，终落于身世国运之叹，此正合所谓“情不外溢，而哀痛自深”。吾辈今读此诗，虽隔千祀，然江湖倦客之感，何尝少异？前日吾亦作《立春寄少陵》小句：

虽不及少陵万一，然寄托略同。

近事琐琐，亦堪一述。去岁腊底，于市集偶得一方古歙砚，色如玄玉，池边浅雕缠枝莲纹，古朴可喜。试以微温之水磨墨，竟泛紫晖，写小楷尤润。又闻兄今春得武夷新茶数两，封缄甚密。阁后小窖藏有去岁梅花雪水两瓮，尚未启用。思少陵诗中之“春盘”，不过葱韭之属；若得兄携新茶来，聊备雪水、启古砚，于竹荫下瀹茶论诗，复以青瓷盘堆鲜蔬数色，略仿唐风，岂非今世之小清欢？昔日子猷雪夜访戴，兴尽而返；今吾辈不必效其狂诞，但约以春分前后，柳芽初黄时，聚于墨竹阁十日，昼则展卷，夜则听檐，亦足以慰寂寥。

江南近日时晴时阴，残梅偶落一二瓣，沾衣似雪。兄居吴门，水巷风软，想已见早樱初蕾。然春寒料峭，切莫急减衣裘。日来犹着旧时棉袍，煨芋煮字，形同退僧。唯心神偶驰，每忆去岁与兄共游虎丘，于冷香阁下拾得红叶一片，今尚夹在《山谷集》中，色如凝血。人生离合，恰似春云秋叶，然知己之谊，可越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