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澈 | 其诗其人

守澈 | 其诗其人

此页题曰“其诗其人”,乃伯淳读守澈近作之札记。初来墨竹阁者,可由此一线,识其诗而明其人。

这是一位沉潜的写作者。他的诗,不追随时流,不炫技惊人,而像是从千百年的诗脉里自然生长出的一枝幽兰。他习惯站在时间的褶皱处:暮色笼罩的山寺前、秋雨敲窗的西窗下、古战场寂寥的残垣边,用一种既温热又清冷的眼光,凝视着眼前景、身世感与千古事。

他的诗有两条河流:一条是山水田园的活水,一条是历史长河的暗流。二者常在他笔下交汇,形成独特的张力。他写山水,笔下常有“暮”字:暮色、暮云、暮烟、暮钟。这不仅是时间,更是姿态:一个在白日将尽时独自面对天地的人。“山暮噙秋”中,“噙”字极妙,将空寂含在口中,不忍吞下,也不忍吐出。这种暮色里的凝视,让他的山水诗不止于物象,而有了时间的体温。而他咏史,从不作空洞的浩叹。写邓世昌,不写壮烈殉国,而写“自断龙骨不帝邦”——七个字,将一个民族最后的骨气钉进历史。写圆明园,不写残垣断壁,而问“可待东风忆?几曾万树花”——废墟深处,埋着的是另一个可能的春天。他的史笔,是带着体温的史笔,是让枯骨开口说话的史笔。

他笔下的隐逸,不是逃避,而是选择。《山居问隐》中,“荆扉叩无应,残局月影斜”——人去哪儿了?可能在山中采药,可能在松下听泉,也可能只是坐在某块青苔上,看月亮怎样把棋盘上的残局,一步步摆成云影。叩门而无人应,恰是隐者的成全:他留下残局,等你坐下来,与他对弈月光。“守澈”二字,或许正是他的自画像——守住一份清澈,不让泥沙俱下的世事浑浊了本心。但这份清澈不是柔弱,《南圃君子兰》里“东风莫相诘,不竞上林春”,何其澹然,又何其坚定。他不去上林苑与群芳争春,只在空谷中持节怀香。

他最动人的部分,或许是对“普通人”的凝视。《驿冢》里,“长安一骑裂红尘,千里离魂驿道萦”——没有人问过那些被驿马踩踏的离魂叫什么名字,没有人在意过那荒冢里埋着谁家的儿郎。他看见了。《伽南泪》中,“稚子墟间寻蚁食,哀亲垣下抚衣冠”——当太多人在谈论地缘政治、文明冲突时,他选择看见废墟里的孩子,看见抚摸着血衣的父母。这种承担,让他的诗有了重量。《双箭铭》里写李广,“血浸黄沙非战罪,魂销白首是功高”——他看见的不止是飞将军的悲剧,更是千百年来无数“功高而难封”者的共同命运。诗末“孤光灼夜瀚海潮”七字,既是对李广的祭奠,也是对所有被历史辜负者的致意。

他的语言,是经过打磨的。但打磨的痕迹被藏得很深,深到像是没有打磨过。“花落润石径,飞絮点苔痕”——“润”与“点”,两个动词极轻,极准,让整个画面活起来又不着痕迹。“江烟淡淡笼夜深,秋思隐隐浸寒衾”——叠词的运用,让秋夜的寒意像潮水般层层浸透。他用典而不炫典,化句而不偷句。你能感到他读了很多前人,但那些前人最终都化成了他自己的呼吸。陶渊明的淡、王维的空、杜甫的沉、李商隐的幽,都在他的诗里留下影子,但影子并不企图遮蔽他自己的身形。

他站在时间的河岸上,一只脚浸在千年的流水里,一只脚踏在当下的泥土上。他不写“假古董”,那些山水里有他真实的呼吸;他不写“伪沧桑”,那些史笔里有他切肤的疼痛。他能同时看见“万家灯火”的温暖与“酿离愁”的苦涩,能同时听见“松涛万壑”的壮阔与“钟声杳”的空寂。他的诗中,有一个站得住的人。这个人会在暮色里独坐,会在秋夜里听笛,会在古战场沉默,也会在伽南的血痕前愤怒。这个人不遮不掩,不求不避,只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看见与听见,然后诚实地写下来。

若以三言蔽之:眼中有山水,心中有丘壑,笔下有苍生。